第一零四章 夏至未至(12)(2 / 2)

“最凶猛的野兽,不是在它吃饱的时候最危险。是在它受了伤、被逼到角里,发现自己无路可退的时候。那时候它会忘掉所有的规则,忘掉政治,忘掉交易。它会做的只有一件事……”青龙把别在耳后的那绺头发重新放下来,让它垂在脸颊旁边。晨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他眼睛里闪烁,“不择手段的咬断你的喉咙……”

林怀恩笑,“我还以为它随时都会咬断另外一个人的喉咙呢。”他,“只要他威胁到了它的存在。”

青龙摇头,“那不一样。”他,“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随便就能踩死的蚂蚁了。”

“哦。”他,“原来你们这些世家就是野兽。”

“你的对。”青龙有些忧伤地,“人人都向往上流社会,但上流社会的生存逻辑就是动物世界。很多人都不知道越普通越幸福这件事.……实在叫人悲伤啊。”

“我厌倦了你话的腔调。”林怀恩从虚空中拔出一杆黑色长枪,指向了青龙,“我没打算让你走。”

“把刘志明给你还不够么?”青龙哀怨地,“你还要我?

“为什么不?”

青龙举起双手,手腕并拢,做出一个等待手铐的姿态。他的嘴角挂着笑,但这笑容像一层涂均匀的釉,分不清是自嘲、表演,还是别的什么。“好吧。我打不过你。”他,语调轻就像不过是输了盘棋,“不耽误大家吃早饭的时间,我投降。我这个人有一点好。知道什么时候该起身,什么时候该退场。不拖泥带水。”

青龙的手腕悬在半空中,十指握拳,姿态过于坦然,坦然到反而让林怀恩迟疑了一瞬。迟疑对方又在玩什么很新的花样。

但也就迟疑了那一瞬。

他转过头,对远处躲躲闪闪、把自己缩成一团灰色制服的邹:“把他铐起来。还有方舱车里的刘志明。都带走。”

“是!林董!”

邹答格外响亮,像用音量来弥补上一秒还挂在脸上的怯懦。他甚至举起右手,向他敬了个礼。那礼敬不够标准,手肘抬高了,五指也没有完全并拢,但那种急于表忠心的劲头是真诚的。真诚到有些滑稽。

就在这时,方舱车里响起了一声枪响。

这声音他听过很多次,和影视剧里那种炸裂的、拖着回声的枪响有些区别,更闷,更钝。

与此同时,两个护士惊慌失措地推开了方舱车的门,大声喊道:“病人自杀了!”

在她们身后,刘志明就那样仰着头靠在轮椅上,脑袋斜着耷拉着,表情没变,变的是他的太阳穴,那里多了一个洞,洞口正汩汩地流着猩红的血。

林怀恩对自杀很有研究,显然刘志明是电视剧看多了,选择了最不专业的自杀手法。他猜到剧情会这样发展。

猜到了是一回事。站在晨光里,听见那声闷响,看见那两个护士张合的嘴,看见轮椅上一动不动的、几个时前还在叫嚣着要他付出代价的人,那是另一回事。

海风忽然变冷了。不是气温。气温没变。是光变冷了。那种刚刚还在用金色勾勒码头轮廓的、温暖的晨光,现在照在碎金属片上,照在扭曲的龙门吊钢臂上,照在方舱车敞开的门里那张仰面向天的脸上。像一层霜。透明。均匀。没有温度。

他看向了青龙。

青龙迎着他的目光,举着手,手腕还并拢在一起,他摇了摇头,“别看我。”他的笑容还在,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模样,“我可没有脑控他,这不是我的手法。这是他自己选的。”

林怀恩没有话。他看着一群人冲向方舱车。看着穿着全屏蔽服的卫士从车门里挤进去又挤出来。看着邹走到青龙面前,低声了句“唔该”,然后心翼翼地,那种用手铐铐住一头熟睡的狮子时才有的心翼翼,把那对银亮的金属环扣在青龙的手腕上。

咔嚓。

那声音比枪响更响。

“不好意思,青龙大人,请跟我们走一趟。”邹对戴上手铐的青龙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龙举起戴着手铐的手道:“再见,林怀恩。”他,“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个什么场景,但我希望……不要是你的葬礼。”

他看着警车走远,才再次回头。

太阳完全脱离了海面。光芒从金色变成了冷白,开始有些刺眼,不再允许任何直视。远处的海轮已经消失在晨雾里,只剩下一缕黑烟在海平线上缓缓扩散。不升不降,就那样横亘在那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新的一天开始了。

虽然是新的一天,但林怀恩确定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