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零章 乱流积聚之夜(5)(2 / 2)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关音转过了头,她看向林怀恩,挽了挽垂在肩头的白发,放鎏金宫灯的暖光洒了进来,照亮了她那张冷冽的侧脸,就像是探照灯照到冰山。

“这个题目很有意思。”

关音话的声音向来都不大,但怪的是偏偏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仿佛她是在你的颅腔里话。但最先安静的是前排的人,接着寂静便如同涟漪,从她的位置往四周扩散,一层一层地吞掉了所有嘈杂。

那些刚才还在喊“不算”的人默默端起了酒杯,那些刚才还在质疑的人嘴角浮起一个“行吧我认了”的苦笑。没有人再争辩,没有人再起哄。整个大厅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碰杯声,清脆、短促,像是在用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向那个坐在林怀恩身边,那个雪山般的女人致敬。

在笑声和碰杯声交织成的混乱中,林怀恩把话筒塞给了章璞成,“你继续出题吧。”他又瞥了眼章璞成的手机,上面的弹幕也炸了,不过全都是在讨论刚才惊鸿一瞥的关音,满屏的弹幕都是叫章璞成把镜头对准关音,观众们不停地投喂礼物,但章璞成硬是视而不见,不敢回应。

看到他的视线,章璞成接过话筒的时候,把镜头又扭动了一点,生怕拍到一点关音的影子。

他微笑了一下坐回椅子上,便感觉到旁边有一道视线正在他侧脸上。他偏头看过去。关音正凝视着他,那双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那是一个研究者看到实验对象做出了预期之外但极其漂亮的数据时,那种带着欣赏的审视。

“你临时想的?”她问。

“嗯。”林怀恩冲她眨了眨眼睛,“又不难。就是反逻辑之后再反逻辑而已,负负正,双重否定等于肯定。脑筋急转弯的高级玩法,就是让聪明人想太多。”

关音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视线在虚空中漂浮,仿佛在神游天外。

“所以你的‘有意思’和‘没意思’的坐标,找到了吗?”林怀恩夹了一片白灼生菜在碗里,一边吃一边问。

关音收回投射在虚空中的视线,严肃地道:“也许西西弗斯能作为一个参照物,”她,“你追问我,就像是在追问他.……这样日复一日地推着石头上山下山,有意思吗?这其实是一个一直在变动的问题。也许是推上山时看到的那些云,那些动物,那些森林让西西弗斯觉有意思。也许是战胜滑的山体、倾盆的暴雨,又或者最终登上顶峰让西西弗斯觉有意思。但西西弗斯从来不回答他的体验,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明天石头还会滚下来,明天他还要再推一遍,不管明天是下雨、下雪,又或者是个明媚的可以远眺世界的晴天。”

林怀恩笑,“我可不是来和你探讨虚无主义的,别想那么深远。”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玻璃幕墙后面那片幽蓝色的水域。那条美丽至极的鲸鲨正从穹顶投下的光柱里缓缓游过,它银灰色的脊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星空般的斑驳。它不需要推石头,但它也游不出这道玻璃墙。他忽然觉,那条鲸鲨很像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

美丽,强大,孤独。

他用一种怜惜的语气道:“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觉你就像那条在水族馆里游动的鲸鲨,”他停顿了一下,让自己摆脱怜悯的情绪,“那么强大,那么优美,游动的时候仿佛连水都在为它让路。可是它其实住在一个看不见的玻璃箱里。所有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它,嘴里发出赞叹的声音。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意识到,那道透明的墙,它永远穿不过去。”他微微侧过头,再次看向那条鲸鲨,“我觉你很像它。可因为玻璃是透明的,所以谁也不会在意。”

关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那条鲸鲨正好转了个弯,从光柱下游进了更深的暗处,只留下一道缓慢摆动的尾鳍剪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那种清冷、平静,像是在讨论某个古老而不可辩驳的公理的口吻。

“这个世界上谁又不生活在囚笼之中呢?”她,“各有各的囚笼而已。有的玻璃你能看到,有的玻璃你看不到。西西弗斯的囚笼是那座山,鲸鲨的囚笼是这圈玻璃,我的囚笼……”她停了一下,看向他,“你也有你的囚笼,大家都在各自的囚笼里彼此观赏彼此。”

林怀恩笑,“那你喜欢你的囚笼吗?还是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了?”

关音淡淡的道:“你想要知道的太多了。”她,“正事。”

“宵夜都还没有吃呢。”他笑了笑,“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关音点头,她站了起来,“我就随便逛一逛,你吃完了打我的电话。”

林怀恩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嗯”的语调很轻很随意,没有敬语,没有客套,没有那种伏羲其他成员面对关音时习惯性带上的心翼翼。就好像他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话,又或者,是在跟一个熟络到不需要任何客套的人话。

关音挪开了椅子,沉重的椅子没有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丝声音。她站了起来,还没有转身走出去,就被他的声音打断了动作。

“等一下.……”

关音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白色发丝从肩侧滑,露出完美的白皙脖颈和下颌线。

他从桌上拿起那瓶旺仔牛奶,就是那种红色纸盒包装、印着一个圆头圆脑笑脸的旺仔牛奶。他把它递过去,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茶还没来。牛奶先拿着,来都来了,总不能不吃不喝吧?”

两个人指尖之间的距离近到近乎触碰,与他而言,已经算是隔着空气触碰了。

而在其他人的眼中,这一幕实在是震撼人心,此时此刻,清冷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伏羲会长,手里捏着一瓶旺仔牛奶的画面,就像是一座神像忽然捏主了凡人进贡的可乐。

持续的静默中关音握着旺仔牛奶转身朝海底隧道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白发在身后轻轻晃动,手里那瓶红色牛奶在金色暖光里如同燃点的烛火。

所有人都安静着目送关音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海底隧道那蓝色的影子里。

嘈杂的声浪再次自然而然的涌起。

“我的天,师父.……”许乘歌大惊怪的道,“你究竟和关会长是什么关系啊?居然这么和她话?我就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这么对关会长这么过话……你甚至都没有陪她……我的天,你居然让她一个人去逛?”

其他人也有点被震惊到了,面对满桌顶级硬菜都没有动筷子,全直愣愣的看着他,等他一个回答。

“别大惊怪。”林怀恩没好气地,“我算是和关音学姐时候就认识……”

众人如释重负,就像是知了兄弟的路虎是租的。

“原来是青梅……”许乘歌意识到这个词是个大禁忌,要被人听到了,被发到论坛,她就麻烦大了,于是她连忙改口,“是发啊?”

所有人都点头,包括隔桌正在偷听的人。

林怀恩不语,等到有关他的议论渐少,大家又专注到脑筋急转弯上时,他才靠近许乘歌,在她耳边道:“其实不算什么发。”他,“关会长会有发么?她那种人就算有发,也不会特殊对待。她对我态度这样,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我真和她五五开。”

许乘歌双眸发亮,接着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师父,是我格局没打开,眼也没睁开。现在我的眼睛已经被我开除了,您看我这态度行吗?”

他瞥了许乘歌一眼,“这个时候吹再多彩虹屁都没用了,我记你当时对我的不信任。”他,“现在我做到了我应该做的,你也该履行合约了。”

许乘歌装作没有听见,转身就伸着筷子去夹帝王蟹的大腿,还低声嘟哝道:“就你叫帝王蟹是吧?还帝王蟹?起这么大的名字不怕崴了脚,看我来夹你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