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七章 乱流积聚之夜(22)(2 / 2)

红光的波动从铁塔基座注入地下,沿着东京的地下管廊和电力网络往四面八方扩散,整个东京的灯光都在燃烧般,献祭出了最猛烈的光华,然后又如同返潮,迅速的如同潮水般的熄灭,向着东京塔集中,于是整个东京塔变成了整个黑暗世界唯一发亮的火炬。

最后他睁开眼睛,双手指尖直指天空,高喝一声:“绽!”

一束庞大的红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升天际,

而这个时候其余九个人才刚完成降,霓虹深渊的五座雷达站全部还没来及激活第一层电磁屏障。

沉寂下去的东京夜空就陡然间亮了起来,一朵莲花就在林怀恩头顶光束的尽头缓缓浮现,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光晕,像有人在云层背后点燃了一座火山。然后光晕开始收敛、凝聚、成形——先是火焰勾勒出的轮廓,然后是轮廓内部正在剧烈燃烧的花蕾。那是一尊高达数百米的火焰花蕾,在东京塔上方的虚空中,随风摇曳。它的身体由无数朵细的暗红色火焰编织而成,每一朵火焰都在不停地绽放和熄灭,熄灭了又绽放,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东京湾的水面被这朵花蕾映成了一片流动的红色,彩虹大桥的悬索在神像投下的巨大阴影中微微颤抖,天空树在它面前黯淡像一根被遗忘在角的蜡烛。新宿的摩天楼群在它膝下化为一片微缩的几何模型,六本木之丘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它胸口那团最亮的火焰,像是有人在每一扇窗户里都点燃了一盏长明灯。

整个东京的夜景在这一刻变成了这幅巨大画的底色。整座潜伏在幽暗中荡漾着反照粼光的城市不再是主角,它们只是这朵莲花脚下匍匐的点点星屑。

然后莲花在旋转中缓缓盛开,向着四周爆发出一圈极其耀眼的暗红色光轮,光轮从花径向着花尖攀升,经过每一片花瓣,最后在花蕊的正上方炸开,生长成一朵盛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东京夜空的业火红莲。

莲花的花瓣在夜风中一片一片地绽开,每一片花瓣的尖端都拖着一道长达数百米的暗红色尾迹,尾迹扫过之处,云层被点燃,空气被电离,天空树的塔尖在花瓣的阴影下明灭不定。花瓣完全展开的那个瞬间,整个东京的夜空都被这朵红莲吞没了。月亮被挡在花瓣背后,只漏出几缕极淡的银光。星星全部消失了,被莲花燃烧时释放的强光抹去了痕迹。

这座城市的夜空,在这一秒,只属于这朵红莲。

这一秒,亮到吓人,就像是一枚核弹在东京塔爆开,炸出了一朵红色的莲花云。

美到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三一九寝室战队和霓虹深渊的九个人才刚完成降。

这时降在涉谷雷达站的曹谦宇的天罡阵列还在自检。他的手指悬在操控界面上方,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六十三,下一秒就跳成了雪花。刚才还正常的屏幕迅速的从边缘往中心被一片刺目的白色噪点吞没,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确认是哪个频段先崩溃的。

曹谦宇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雷达阵列的外部校准旋钮,这个动作他在虚拟练习室里重复了上千遍,但旋钮拧下去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在这种级别的全频干扰下,手动校准只会把自己的操作信号也暴露在对方的频谱追踪范围里。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的天罡阵列是整支霓虹深渊的眼睛,如果它瞎了,温祈宁的假信号找不到投放坐标,邵川的拦截没有扫描数据支撑,萧世平的机动没有空域指引,所有人都会缺乏支援变成半盲。他咬着牙,开始逐频段重建扫描矩阵。进度慢到吓人,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几乎花了三秒还是四秒?平时这个阶段应该是直接跳过的,这速度慢到他第一次在比赛中感受到了什么叫你”越努力越无力”。

邵川站在秋叶原的雷达站旁边,展开电磁屏障的动作比标准流程快了半拍。他的扫描面板也花了。他抬起头,看着东京塔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红色光柱,沉默了片刻,在队内频道里了一个字:“喂?”没有人回应,随后他抬头看向那朵莲花,难以置信的低语,“总不可能是法相天地吧?”

萧世平从新宿方向的建筑群中升空,他的机动轨迹以变幻莫测著称,但此刻他只飞出去不到百米就悬停在了半空中。

邓方在葛西临海公园的摩天轮下方打开了面板,屏幕上空空荡荡,没有敌人,也没有队友,像是这场战斗还没有开始,或者已经结束了。他矮的身影站在巨大的摩天轮下,那颗蒜头一样的脑袋微微仰起,看着天空,表情认真到近乎虔诚。他大概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以精度闻名的选手,在面对一片虚空时,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不能做。

温祈宁站在雷门的下方,仰头望着天空。她的紫色屏蔽服被吹来的夜风轻轻拂动,扫描面板上面一片雪花。什么战术,什么假信号,什么多频段切换,全部没有意义。她看到那道红色光柱从东京塔顶端冲入云层,然后整个夜空都变了颜色。她轻轻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评论一幅挂在美术馆里的旷世名画:“又看见了啊,真美啊……这才是毁灭之美.……”

随后温祈宁看到了一道流星,不,是无数道流星,如同纷飞的红色花雨向着她的方向坠,就像是佛祖翻过了手掌,随手洒下了一片红色花瓣,于是东京的夜空变成了地狱。

无数的红雨向着东京倾泻,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全是悄无声息的贯穿,高耸入云的大楼,在楼宇间穿梭的轻轨,遍布地面的道路,以及那些堵塞在了道路上的汽车.……所有看上去坚固无比的东西接触到红莲火焰的瞬间直接气化。整条涩谷中心街道变千疮百孔,从堂吉诃德的巨型广告屏到街角便利店的白色灯管,一排接一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火焰的冲击波推倒。然后是秋叶原。红光击穿了那座废弃电器卖场的屋顶,穿过三层楼板,穿过堆积如山的旧显像管电视和淘汰的电路板,在旁边的雷达站核心处炸开。火焰从地下往地面蔓延,电器街两侧的店铺橱窗在高温中同时爆裂,玻璃碎片在空中翻飞,反射着红莲色的火光,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

而浅草寺的雷门在红光坠时被映成了暗红色。那道红光没有击中雷门本身,击中的是雷门后方那座雷达站。但冲击波从雷达站往四周扩散,把雷门那盏巨大的红色灯笼震剧烈摇晃,灯笼上的墨字在火光中时明时暗。六本木之丘的玻璃幕墙在红光坠时同时碎裂,红光穿过五十四层楼的电梯井,在底层炸开。还有葛西临海公园的摩天轮,在红色光雨中摩天轮的钢架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但没有倒塌,它的轮廓在红莲色的火光中变成了一座正在燃烧的巨型风车,每一根钢索都被烧成了暗红色。

天空中的巨大莲花每一片花瓣都在脱,旋转、飘零,外抛洒新的光雨。数不清的火红光雨,拖着红色尾迹从云端坠入墨田川以东的整片空域,但没有一枚越过河流,所有的火焰都精准地在蓝方半区。浅草、秋叶原、两国、锦糸町、葛西,属于霓虹深渊的那半座防区精准被这场红色流星雨覆盖了。街道在燃烧,河道在燃烧,连东京湾靠近东岸的水面都被下的流星砸成了一片沸腾的红色蒸汽。

半座城市被天上和地下的红光照的彷如血夜,每一栋建筑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镶边。还有半座完全沉沦在了地狱业火之中,在火焰中沸腾燃烧。

第一次东京的夜晚如此明亮,它光芒覆盖了整座城市,把没有灯光的东京照耀的比有灯光的时候更亮,但那是一种不属于这座城市的亮,是火焰的光,是死亡的光,是毁灭的光,是让太阳都显多余的光。

许乘歌也惊呆了,她看着那道光柱刺穿云层,看着那朵含苞的红莲在光束尽头缓缓浮现,看着它旋转、摇曳、一瓣一瓣地绽开,直到吞没整个夜空。东京湾的水面被映成一片流动的血色,彩虹大桥在花影下颤抖,天空树黯淡像一根被遗忘在角的蜡烛。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许乘歌仰望着东京塔,试图找到那个戴着她的死神之眼的男子的身影,“师父.……你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和惊喜啊?”

与此同时,邱霜迟站在银座和光的街道中心。战斗警报响起的那一秒,她的本能已经让她完成了标准战术反应,金翎破空的起手式在她掌心亮起,金色光芒如火焰般从指缝间溢出。随后,她看到了那道光柱。

邱霜迟怔怔的遥望着光柱,整个人都痴了,她握紧了拳头,“原来.……原来……主人这么强的嘛?”

宁雪芙站在晴空塔下方。她已经忘了自己是在守雷达站,忘了霓虹深渊的人随时可能从侧翼冲过来。她什么都忘了,因为在那道光柱冲入云层的时候,她的大脑已经停止处理任何跟比赛有关的信息。

她只是仰着头,看着夜空中那朵大到不可思议的红莲。晴空塔在她头顶剧烈摇晃,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地扫过塔尖,她的屏蔽服被气流吹紧贴在身上,但她一动不动。她忽然想起那场比赛,他送了她首杀的那场比赛。

当时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他有多强了。

但她不知道。

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你真正的实力吗?林怀恩?”宁雪芙轻声。

而邱逸钦正在一片漆黑的上野公园疯狂的奔跑,寻找掩体,“艹~林怀恩,你这是在玩什么啊?你TM是在东京投核弹嘛?你真是吊爆了!有本事再投一枚!”

黑暗与光亮并存的世界中,还有东京塔还亮着。它是整座城市里最后一个人造光源。橙红色的航标灯还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但它的光芒在业火红莲的映照下已经微弱几乎看不见,像是有人在一场森林大火旁边点燃了一根火柴。

温祈宁看着自己的电磁屏障被迅速消耗,天空中的业火红莲已经开始缓缓合拢。花瓣一片接一片地往回折叠,像是时间被人从尽头开始倒着播放。火焰随着花瓣的合拢开始减弱,从刺目的白炽褪成暗红,从暗红褪成深红,从深红褪成余烬边缘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橙色。

光芒在收束,但东京并没有重新陷入黑暗,余火还在燃烧。墨田川东岸的废墟中,那些被红光击中的建筑还在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有人把一整片炭火铺在了城市的地基上。河水倒映着两岸不同的颜色,西岸是月光,东岸是火光。月亮终于从云层背后露出来,银色的月光洒在还没被火焰波及的西半城,和东半城的残火遥遥相望。

最后一瓣莲花合拢了。

那朵生长在东京塔上空的火焰莲花也随之消散,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化成飘散的火星,先是合拢的花尖,然后是花瓣,然后是花萼,最后消散的是花蕾中间那团最亮的火焰,它在最后一秒还维持着莲花的形状,然后轻轻一闪,像有人吹灭了一盏灯。

东京的夜空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

但城市没有。

东京塔顶端的男子已经退出了游戏。神祇一般的男子消失了。那朵红莲也消失了。只留下五座还在发亮的雷达站,和满城缓缓飘的红色光屑,像一场只在今夜降临的红色初雪。

大屏幕上跳出了“比赛结束”的字幕。

比赛用时:四十九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