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放下,由衷道:“染妹,希望你一切都好。”
秦宣话音未落,就要收起剑符时,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喂,秦子厚,你在嘀咕些什么?”
听到这声音,秦宣心中惊喜,惊鸿一瞥间...
不知何时,侧旁竟有一道翩然白影,见她年约二十,双眸如一泓灵泉,眉不画而黛,面容清丽绝伦,与以往不同的是,萦绕着淡淡的仙灵气,有种拒人千里之感。不过,那绯色浅浅的薄唇上,隐隐带着一丝弧度。
像是听到谁在自言自语。
然而...
她本想『嘲笑』某人的话尚未出口,忽地露出惊色,秦宣比她想像中要大胆,竟是一步上前,在她猝不及防之下,给她来了个拥抱。
白染玉脸一红,就要拔剑。
秦宣却很自然地退了开去,面含久别重逢的喜悦,笑望着她:“染妹,能再见到你,真好。”
白染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怎么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难道要去填海眼?”
秦宣没说话,依然注视着她。
白染手上光芒一闪,出现了一口仙剑。
秦宣从百宝袋中,取出了《春华秋实》,那是白染在汲古斋中送给他的,一直被他珍藏:“其实方才和生离死别差不多,我以为再难见你,很叫人伤感。”
白染从他手中拿过书,快速翻了一遍,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蓦地...她眸光上移,毫无徵兆地落在秦宣脸上,同时问道:“你不是去过了那假冢,还敢来寻我?不要命了吗?”
秦宣神色不变:“我自然惜命,所以当时不敢与女剑仙辩驳。等我修为高过她,再与她说话。让我把你斩掉,那是不可能的。”
白染莞尔一笑:“你还自诩聪明人呢,你这时说的话,她可全能听见。”
啊?!
秦宣眼睛微微瞪大,看向了遥远的平原郡城方向,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是一个人吗?”
白染看着他,并未回应。
可秦宣已有答案,他想到,白染与龙亦琼是朋友,不可能是第二人。
只是,眼前这位与画中人,性格天差地别,以至于他此前从未朝这方面去想,她们为何是这般状态,同存世间。
他无法理解,很想从白染口中得知答案。
但只是朝她看一眼,以他们之间的默契,便知晓,她没打算告诉自己。
“这不重要。”秦宣望着手中剑符:“之前我一直用它来寻找你,却不得音讯,心情极为低落,此时失而复得,只觉远方残阳都多姿多彩。”
白染微微歪头,见他表情相当认真,不由笑了一下,又快速收敛:“你又在自作多情,我对你的印象可不好,你以为我会像龙亦琼一样傻?”她说完,发现秦宣就直直盯着她看。
这比说许多话都管用。
因为只要眼神相对,便会有相熟相知之感,会忆起轮回中的点滴。
白染有点架不住了。
她想到这坏小子在镜花水月中对自己有多么坏,可是,又没法责怪他,相比于她写的故事,秦宣在仙剑道韵中的表现,算是很好很好了。
白染轻咬着下唇,握着仙剑的右手擡了起来。
她像是随时要动手。
秦宣本能生出一股危机感,但是,他不信白染真的会拿剑砍他。
最终,白染还是动手了...她把仙剑放在了秦宣手中:“拿着。”
“还有...”她朝秦宣飞了个白眼:“别看了,你再看也是自作多情。”
秦宣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端详着仙剑花镜,悠悠问道:“花镜啊花镜,谁是世界上心最好人最美的姑娘?”
他催动过仙剑道韵,对这口仙剑很熟悉,此时将仙力注入。下一刻,镜花水月显化,浮现出了一道画面。
那画面中,有个白衣姑娘抱着一摞书,正带着颇为明媚的笑意。
白染想笑,又赶紧忍住,她『怒』道:“把仙剑还我,谁教你这样用仙器的!”
“都是从春秋上面学到的。”
“狡辩,春秋上哪里有。”
秦宣很想说『你写下来就有了』,但这样当面拆穿很不好,于是,他抱着剑,真诚一笑:“染妹,多谢。”
白染懒得与他计较,便转问一句:“东海即将动荡,你可有准备?”
“有。”秦宣毫不隐瞒,说起自己的一些布置,又道:“现在有了这口仙剑,便更稳妥了。当年玄渊祖师没有做成之事,我来做。”
他说的,自然是那可能会出现的巨鲸妖魔。
白染微微颔首:“那巨鲸妖魔,是奢比尸的化身。即便有此仙剑,你斩他化身,还是有些勉强,修为还得再高一些。”
“奢比尸?”这名头,秦宣还未听过。
“这是古早的叫法,他又叫肝榆之尸,曾被镇压在仙山之下,是凶兽中的魔神。”白染为他解惑,但秦宣的疑惑反而更大。
巨鲸妖魔,竟只是化身。
他充满不解:“既然能将这些强大生灵镇压在仙山之下,为何不顺手除去?要在后世留下如此大的隐患?”
秦宣有了仙道位格,白染与他说话,不必像之前那般顾忌。
“你的说法不够精准,有些比这奢比尸更强大的生灵,已经被磨灭了。镇压下来的,皆是昔年没有条件诛灭。”
白染道:“太古丶乱古时,乃至现在,大道的规则并不相同。”
秦宣很有悟性,听到这便明白了过来:“古早之时,诛灭这些生灵,可是也无功德业?”
“嗯。”
白染看了他一眼,徐徐讲述:“天道至公,却因时而变,不想受影响,便要跳出规则,超脱劫外。”
“其实在乱古,这些凶兽便能被磨灭,但当时,三界的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等大能人物们一个个落道丶沉寂,便无人敢将他们放出来。”
“到了现在,这些凶兽力量消退,也没有了昔年伟力。”
“只是,当下非是你能对付的。”秦宣心神稍松,问道:“那你说的这一尊奢比尸,可会跳出海眼?”
“正常是不会的。”
白染仰望天穹:“我与你说过,大道变迁,会诞生仙灵之气,仙灵气中的先天一炁,乃紫霄鸿蒙气。这道气机,会引动凶兽中的魔神。”
“大世最初的仙机,并不会使得他们躁动。”
“仅存的几尊魔神,一旦苏醒便会诞生意识,他们可不傻,先露面,会被各大道统针对,夺不得紫霄鸿蒙气,他们不会先露面。”
“就好像西方教的教主,现在虽盯上你,但与这道仙机相比,你的诱惑力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故而,他们不会轻易出灵山暴露底蕴。”
“你道门祖庭在八景宫内的几位教主,亦是如此。”
或是担心秦宣误解,她又补了一句:“大世难以推衍,若出现变数,就不好说了。海眼下的魔神若是出世,什么海眼布局,便直接放弃吧。”
“你这仙道位格太低,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好出手帮你否则,那些观望中的势力,定会对你出手,来的就不再是虚仙地仙。”
她的话音全落在秦宣心中。
分明感受到危机,却叫他露出一丝笑意。
白染瞬间捕捉到了,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秦宣,我可不是关心你,只是见你有些天赋,填了海眼怪可惜的。”秦宣连连点头:“我明白的。”
接着,他朝剑符示意:“我用剑符,为何寻不到你?”
白染不以为奇:“这剑符又不是让你寻我的,另外,你近段时日,若无大事,不要触动它我要入陷空地,没时间理会你。”
上次二人一道去陷空地探索过,进入上源界,乃是意外。
白染要找的东西,还未寻到。
“要不要我帮忙?”秦宣问道。
“现在不用了,”白染说完,又顿了顿:“若是遇上真劫,我再寻你。”
“你将花镜保管好,莫要遗失。”
“放心,我视若珍宝。”
白染说完,也不打招呼,转身便走。秦宣很配合,等她走了几步,极为认真地喊出了此前问过的问题:“染妹,江边的桃花林,第三户人家。你的家,到底在哪里?”
“我之前顺着清江边,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白染听罢,她背着身,娥眉弯弯,眼中盈满笑容。却是轻哼一声道:“你笨死了慢慢找吧。”下一刻,白影一闪,消失在了秦宣眼前。
秦宣笑望着花镜:“花镜啊花镜,你来告诉我,染妹的家到底在何处?”
仙剑通过道韵,传来一念。
它并不知悉。
秦宣收了仙剑,一面思量着白染告知之事,一面朝崇津关而去。
方才回到金鳌岛上,郑修缘与茅岩便迎了上来,他们送来一封信,信上落了敖萤二字。
小龙女过来找他,他正好去了紫金山。
只能留下此信。
里面说的,多是与海眼有关,还有魔门与妖族的动向,让他警惕。信末则是提到他在水晶宫中给的血珠,虽未多说感谢之言,秦宣却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对于龙族的年轻小龙来说,早早渡过雷劫,乃是一场大造化。
然而,这信中,也唯有这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其余诸事,都是当下东海的困境。小龙女的心态,比长公主丶龙王丶龙族老祖等人都要悲观。她很清楚,水晶宫所谓涌现天骄的吉兆,根本不是东海龙族的运数。
秦宣看过之后,把信收了起来。
接着,他回书一封,让茅岩跑一趟,送往水晶阁。
如今这局面,他可不敢托大保证什么,除了说些海眼情况,便直白嘱咐,叫她保住自身。
老牛已从白鹿山返回,见了秦宣之后,传达了灰云仙的意思。
灰道友重诺,给予了肯定答覆。
秦宣心有所感,回返碧游宫后崖,与松松打了声招呼后,开始打坐。
这一次阖上双目,时间飞速流逝,感觉只是一个眨眼,外界便已过去一年。虚仙位格,便是长生久视,一旦进入悟道状态,时间上的概念会变得淡薄。
碧游宫后崖,松树枝丫上。
澹笙望着崖边的秦宣,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年半。她的目光,从崖边移到天上。
中天下方,原本流动不歇的电蛇云幕,忽然静止。
跟着,一道难以捕捉的奇妙气机,骤然降临在崇津关,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丝仙灵气,接着,一场大雨落下,奇花异草开始疯涨!亢宿真人丶尾宿真人等,全都从祖祠中走了出来!
“这是...!”
尾宿真人惊道:“是此前大唐那场功德业~!”
“没错了~!”
那一场功德业,虽是秦宣主导,但关联的是整个金鳌岛气机。东土之地,也设下了诸多坛场。如今这天道馈赠的气数,落下了仙灵气,使岛上的每个人都得到了巨大好处!
崇津关这片小天地的海面在上升,海岛一面扩大,一面上浮。
气象全然不同,灵气直如潮汐一般!
诸多惊叹丶惊喜欢呼之声,从各处岛屿传响。
“轰~~!”
雷鸣之声,笼罩在上空。
北三岛上,那看管水下秘库,崇津关年纪最大的真传弟子,修炼了《锐金吞曜功》的徐岩,从闭关之地走出。
他终于熬到了这一刻!此时,不仅乱古劫气耗尽,还沾了功德业的馈赠。
原本他渡过四九雷劫的概率,不过五成,现在至少有七成。
伴着一声长笑,裹挟金鳌岛上的气机,他闯入崇津关一处无人海域,开始渡劫!
南北六岛首席秃山翁紧随其后,进入了另外一片无人海域,也开始渡劫。
每一年的春日里,都有惊蛰。
所谓大世,乃是乱古之后的大复苏,雷震而出阴阳,育化万物。这一刻,不只是金鳌岛上发雷,在天界,人界,九幽世界,诸多地域,雷鸣皆起!
众多雷劫之音,如似大道雷鼓,休说寻常生灵,便是众多仙家也受震撼!
在功德业降临金鳌岛后,祖祠中的诸位老人,如亢宿真人这样有把握者,也开始尝试渡劫。
与此同时,这功德业最大的一道馈赠,唰的一下落入碧游宫中!
然而...
这样一道功德业落下,却没有搞出太大动静。
如是一滴水,砸入大湖之内。一道仙光,遮掩在了碧游宫之上,它并未拦阻气机馈赠,任它融入秦宣身体。
这道气机落下的瞬间,不仅是仙灵气涌入,秦宣对大道虚空的感应,陡然有了回应!
来了~~!
他此前渡过了眼目数瞬丶着境不舍丶浴水沾身这三道小五衰徵兆,随着这道气机落下,他周身的仙光,开始暗淡。同时,心中生出“再也无法修行”这种衰败感知。
“身光忽灭”丶“道心蒙尘”这两道徵兆,一齐落下。
秦宣毫不犹豫,直接亮起五色神光,刷掉了所有的小五衰!
五衰徵兆被打落之后,心神之间,豁然明亮,顺着通天藤的路径,直接来到一片天地五色之光最闪耀之处。那是五方五行道果!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炼虚!
炼化这片虚空,摘下道果,这一过程,与虚空接触,便会产生真正的天人五衰之劫。衰气之内,哪怕是仙人也会产生寿数耗尽的感觉,随即道法秽污丶头顶华萎丶元精外泄丶道体臭秽...最终迎来“不乐本座”。
这一衰劫到来,易使道心崩塌。
那时,一旦入劫,无法挣脱,虚仙位格掉落,成为散仙。
仙路之上与大道相争,没有不凶险的。然而,大道仙机,对抗此劫,乃有奇效。
秦宣并未着急,很快,九天之上,接连两道仙机馈赠卷起恐怖灵风,垂落碧游宫!
一股旺盛澎湃的仙力自他体内迸发而起!
哪怕有仙光遮掩,也叫碧游宫下海浪潮涌!秦宣心神之间,一道与他面相相似的人形虚影陡然放大,伸出一只大手,在通天藤协助下,挣脱虚仙位格,直接抓取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