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我家郎君不使见
“况当秋景,蓂叶初敷卉,向登新楼上,仰望蟾色光翅回,顾遇玉兔影媚明,镜匣参差斜坠橙,波美犹怯怕衔半,钩耳万家向月下,祝告深深跪,愿皇寿,千千岁。”
《拜新月》(注1)
高怀德等人来到沙州,转眼已有一旬,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街道通衢搭起一座座楼阁,设置香案,摆放月饼及时令瓜果。待到月圆之夜,女子盛装登楼,祭拜太阴真君,佛教信徒则礼拜月光菩萨。
高怀德回想起去年此时,全家刚从洛阳搬去潞州,姊姊在庭院拜月的情形。
当时姊姊许愿父亲平安归来,这个心愿确实达成了,却是以一种令人不齿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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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怀德不愿多想,望向府衙后宅的那座拜月楼,远远望见楼台之上人影绰约,想必到了明晚,小娘子曹芫瑶也会在那里拜月吧。
说来奇怪,明明只见过两面,少女容颜却似印在心头,挥之不去。
孟子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也。
高怀德撇开无聊念头,擡头仰望长空。
敦煌的明月似乎特别圆润皎洁,身处边陲之地,以前怎么都理解不了的诗中意境,好像有所体会。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高怀德感受微凉的秋风,这风,就是从百里开外的玉门关吹来的吧。
他狠狠咬了一口月饼,露出的馅料包含核桃、干枣、葡萄等各种果仁,入口甜腻。
“什么五仁嘛,吃个月饼还那么多讲究。”
高怀德嘟囔一句,不是很喜欢这种滋味。
与此同时,东南五千余里外的长江之畔,也有人望着一轮将圆明月,满怀心事。
杨吴天祚三年,八月十四日,甲午。
“两年了。”
杨蒙发出一句感叹,王妃秦氏明白丈夫的意思:被诬告藏匿亡命,擅造兵器,从临川王降为历阳郡公,软禁在和州,已经过去两年了。
“陛下就不能为你说句话么,齐王总要卖个面子的吧。”
秦氏微有怨言,杨蒙摇头道:“陛下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了我们。”
他长叹一声:“何况四弟努力过了,是我实力不足,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权臣徐温去世之后,杨溥称帝,旋即改封宗室,徙封三哥杨蒙为临川王、出镇抚州,任昭武军节度使。
朝堂皆以为杨溥越过兄长继位,出于猜忌方才有此任命,杨蒙却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徐知诰掌握金陵、广陵两处军政大权,唯有跳出他的掌握去往江西,才有积蓄实力反抗的机会。
抚州,介江湖之表,襟闽越之疆,其在南昌,为肘腋要地,东南有事,郡亦必争之所。
唐末黄巢之乱,本地富绅危全讽与其弟危仔昌招募青壮守卫乡里,分别占据抚州和信州。
二人苦心经营二十七载,劝课农桑,招徕商旅,又于羊角山筑子城,包五峰而筑罗城,建成一座周十五里的城塞。
杨蒙受封抚州,信州刺史则是杨行密之婿蒋延徽,二人素来交好,占据江西唇齿相依,徐知诰颇为畏忌,不敢妄动。
恰逢建州土豪吴光为闽臣薛文杰所逼,率众万人来奔,且请兵相助。蒋延徽不俟朝命,引兵往攻,败闽兵于浦城,包围建州,不久将克。
徐知诰恐攻下建州,蒋延徽奉杨蒙以图兴复,于是以杨溥的名义下旨,遣使催促退兵。
“不料建州出了一员姓林的猛将,趁我军退兵之际发起攻势,蒋兄不幸败北。徐知诰以此为由,左迁他为右威卫大将军。”
杨蒙没有说下去,蒋延徽失势不到半年,就发生了栽赃诬陷一事。
“大王————”
“我已经不是临川王,父皇打下的江山也行将为人所夺。”
杨蒙惨然说道。
秦氏伸臂环抱丈夫,轻抚脊背,状似安抚,俯在耳边轻声说道:“大王想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吧。”
杨蒙虎躯一震,秦氏抱得更紧。
“昨日大王备下弓马,妾身就知道了:不能出府一步,要弓马何用?”
杨蒙深深看了妻子一眼,欲言又止。
“大王放心,妾身和绍儿留在府中,多半不会有事。”
秦氏嫣然一笑,竖指抵住杨蒙嘴唇,把他想说的话封在口中,招呼儿子过来。
“绍儿,过来拜过父亲,娘带你去睡觉。”
“今天怎么那么早就睡呀,我还想多玩一会儿呢。”
二人育有一子,五岁的杨绍虽不乐意,连蹦带跳跑过来行礼:“孩儿拜见父亲。”
杨蒙蹲身抱起儿子,转向天边明月的方向。
“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带绍儿出去玩呀?”
听到儿子天真的提问,杨蒙心中一疼。
儿子自从记事起,就和自己一起受困,不知府外是何景象。
“快了,为父一定能带你出去的。”
杨绍拍手开心的笑了:“好呀,那绍儿等着。”
“好了,跟娘回屋去。”
秦氏从丈夫怀里接过儿子,夫妻对视一眼,包含千言万语,时间仿佛停止不动。
下一刻,秦氏抱着儿子转身离去,杨蒙望着妻子纤柔背影,两年来如果没有她的陪伴,自己可能早就疯了。
然而忍耐终究有尽头,身为杨行密之子,他不能坐视徐知诰篡夺社稷,哪怕希望渺茫,亦要拼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