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萌芽(2 / 2)

阿梭驾着贝壳船贴地绕圈,船身重新轻快地打转,哪边静意重了,他就往哪边补一缕海上带来的活风。

肥鹅帮不上别的,一屁股就要往土边趴,被阿梭眼疾手快拽住:“祖宗,你这一屁股下去,芽就白长了。”

肥鹅讪讪挪开半步,张开两只翅膀把那一小片土虚虚围住,胖脸绷得认真。

怀山抬手了,长生簿垂下一道均平的柔光,要把那株无籍的野芽,重新压回土里。

白恪的剑迎了上去,剑意与簿光撞在一处,他被震得退了半步,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太祝。”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先让这株芽,把话说完。”

怀山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再压,他盯着白恪:“它能说出什么。”

“它要说的,你心里早有,只是不敢认。”白恪冷声回。

陈天骄在旁边小声嘀咕:“也不知太祝活了多久,我看他看芽的眼神,倒像看一个老熟人。”

知雨点头:“说不定他从前,也种过什么呢。”

这话被怀山听见,他神色一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茫然,快得像错觉。

紧接着第二重压力下来,这回不是簿光,是满城静潮顺着长街往巷子里灌。

苏婉清清叱一声,寒气化作一道弧墙,把巷口封死,霜气与静潮相抵,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快些。”她额角见汗,声音却稳,“我挡不了太久。”

下一刻,芽开始迎着静潮拔高。

它顶着凝固的光,一寸一寸往上挣,每挣高一寸,芽身上那薄冰似的静光就裂开一片。

裂开的光没有灭,反而重新开始流,像封了万古的冰河,终于开了一道缝。

流光顺着茎叶淌进土里,土醒了,淌进风里,风活了,连阿念冻得发白的指尖,都慢慢有了暖色。

巷外长街也起了变化,定住的花瓣轻轻一颤,行人的睫毛开始动,像有人在那方万古琥珀里,凿出第一道细纹。

阿念呆呆看着怀里的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却咬着唇不敢出声,怕惊着它。

怀山死死盯着那截绿,那张万古不变的温和面孔,第一次彻底乱了。

他记不清自己多大岁数,记不清砌墙以前的事,可看着那一拱一拱往上顶的绿,心里有个地方,忽然酸得厉害。

李安看着他的神色,忽然问:“太祝,砌墙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怀山喉头动了动:“我,不记得了。”

李安看着他:“可你看它的眼神,记得。”

怀山下意识反驳:“我守的是规矩,没有什么记得不记得。”

“规矩记得的,是该怎么做。”李安声音很平,“你记得的,是想怎么做,这两样,不一样。”

怀山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说出话,他别开眼,不去看那截绿,手却在袖中微微蜷起。

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也这样弯着腰,在一片土里等过一粒种子,等得比谁都急,比谁都怕它不发。

芽长到半人高,茎上抽出一根细细的藤。

藤尖没有往天上伸,它在半空里停了停,像认得路似的,缓缓转向界墙的方向。

然后,藤尖轻轻叩在墙上,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敲一扇万古没人敲过的门。

完天高墙的墙心深处,那只名为瞑的古眼,眼睫般的石纹缓缓颤动,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