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灯驿(2 / 2)

轮到知雨,她端详半天,摸出小刀在墙根画了只鹅。

那鹅歪脖子斜眼,翅膀一长一短,旁边还题了两个字:肥鹅。

肥鹅挤过来一看,勃然大怒,冲着墙头嘎嘎直叫,伸脖子去叼知雨袖子。

“哎哎,画得不像吗。”知雨往旁边躲,“我倒觉得挺有神。”

“神在何处。”白恪瞥了一眼,“神在丑。”

肥鹅忿忿,扑腾着上墙,用爪子在画鹅旁挠了几道,众人细看,挠出的竟比刻的还周正些。

“行啊。”阿梭笑得直不起腰,“肥鹅比知雨画得好。”

临睡前,炊翁敲着门框催:“歇够了就赶路,灶上的饭还等着,谁也不许赖在驿里。”

陈天骄嘟囔说谁赖了,不过多喝口水,手却老老实实把半块饼揣进怀里。

“前辈,夜里当真会有归潮?”归宁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这几日路上的灯花压得低,怕是要起潮。”炊翁往灶里添了根柴,“都贴着墙睡,潮来了有屋挡着,伤不着。”

“潮里那些声音,真不会害人?”知雨小声问。

“它们要是能害人,我这把老骨头,早没了万古了。”炊翁笑了一声,“它们就是不甘心,想拉个人说说话罢了。”

李安听到这句,偏头看了看门,门缝外的灯还亮着,安安稳稳。

笑闹一阵,众人挤在灶边和衣歇下,夜半的石屋暖得像个窝。

后半夜,异变陡生,满驿灯火猛地朝门外一偏。

火苗齐齐斜向归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按倒。

紧接着,潮声来了,无数细语从门外漫过。

那潮声听不清字句,只剩一片喃喃,像千千万万人同时低语,潮水般朝来路倒卷。

“归潮。”炊翁一把护住门前灯,“都坐稳了,谁也别站起来!”

屋门被潮声推得砰砰作响,白恪冷哼一声,剑意贴着门缝铺开,硬生生把门抵住。

渡婆婆丢开篙,拿肩头顶住门另一头:“老婆子倒要看看,什么潮能进这道门。”

她脚下碎石被蹬得裂开,腰身却纹丝不动。

拾荒老汉把星壳篓子抱在怀里缩成一团,书生倒还镇定,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白。

角落里,跟着拾荒老汉进屋的一个小娃吓得哇地哭出声,直往老汉怀里钻。

炊翁提灯挪过去,把灯举到小娃眼前,灯焰稳稳的,把潮声隔在光外头。

“别怕。”炊翁声音又软又稳,“潮是回不去的人在喊,喊他们的不甘,不是害人,它们进不了有灯的屋。”

李安没动,他把四件遗珍的气息沉在丹田,修订之力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散了。

这潮不是恶意,硬把规矩落上去,倒像要堵住谁的嘴,他忍住了。

归宁贴在他身边轻声说:“我听见了,潮里有人在喊名字,喊的都是别人的名字。”

“嗯。”李安看着门,“喊的,是他们等不到的人。”

小娃抽噎着盯住那点火,哭声慢慢小了,归潮来得猛,退得也快。

约莫一炷香工夫,潮声顺着来路远去,灯火重新直了起来。

众人一夜没敢深睡,就这么守到了天快亮。

这时,驿外路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轻得像火苗爆了个灯花。

李安猛地睁眼推开门,晨色里,路旁多了一尊石像。

那石像灰白发石,人形依稀,一条手臂笔直朝尽头伸着,五指张开,像还想再往前够一把。

众人陆续出来围在石像前,没人说话,连肥鹅都收了声。

炊翁最后出来,在石像旁站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昨夜那阵归潮。”炊翁声音低,“又带走了一个,没站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