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野炊(2 / 2)

肥鹅一听泡饭,立刻不闹了,乖乖蹲回火边,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很稳重。

白恪没再挤兑他,反倒盛了碗菜,端到离火最远的一尊老坐石前放下,一言不发,转身回来接着吃。

“你不是不信喊得醒么。”陈天骄在后头挤兑。

“喊不醒,喂得醒。”白恪面无表情,“我这人,务实。”

笑声在长路上传出老远,惊起路边一丛丛灯花,烟火气一点点焐进石圈。

披甲的老卒从肩头裂开石皮,醒来先哭,哭得无声,眼泪一滴滴砸在碎星上。

渡婆婆给他添了碗热汤,两个老人碰了碰碗,没多话,海上的人和阵前的人,一碗汤就全懂了。

另一侧的老妇人醒来先笑,笑着笑着抹起眼角,说她像闻见小孙子周岁那锅面了。

一尊接一尊,石皮轻响,围坐的圈里慢慢有了人声,哭声笑声道谢声,全搅在一锅菜香里。

知雨递碗到老货郎手边,歪头问他当年挑子里都卖过什么稀罕货。

老货郎来了精神,数着指头报菜名似的报货名,说到一种会自己打鸣的木鸡时,知雨和阿曜听得饭都忘了嚼。

归宁没怎么吃,她守在一尊刚醒的石像耳边,把下界这些年的事讲给他听,讲真海,讲煦土,讲恒土上又有了婴儿。

那老人听完,朝界墙方向遥遥拱手,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好,好,都活了,就好。”

老货郎捧着碗又喝了口汤,忽然老泪纵横,泪水掉进碗里。

“这是家的味道。”他说,“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尝不着了。”

李安端碗坐在圈外看着,没有插手,只觉得胸口涨涨的。

他这一路改规矩,从来手起刀落,这顿饭却让他懂了,有些事不用改,添把柴盛碗饭,规矩自己就活过来了。

“摆烂,有时候也管用。”李安小声嘀咕,自己先乐了。

炊翁没坐下,他一边搅锅,一边趁着火势,给众人开了讲。

“都听个故事,路长,正好下菜。”

“万古前头,大抢最凶的年月,海上的人都红了眼,为一口源水,父子兄弟都能翻脸。”炊翁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锅响。

“就是那种年月,有一小撮人,没去抢。”

“他们守着一口灶、一盏灯,把走散的老弱护在灶边,死等风浪过去。”炊翁说,“等啊等,风浪没个完,他们便开始往外摆灯,修路。”

“灯一盏盏摆,路一段段修,就想叫走散的人闻见饭香,顺着光,回家。”

“这口灶,就是尽头那口?”李安追问。

“归灯灶。”炊翁点头,“路叫归灯路,灶叫归灯灶,这名儿,就这么来的。”

“那撮守灶的人,现在,可还在?”李安盯着他,一眨不眨。

炊翁搅锅的手,毫无征兆地顿了一顿。

他抬起头,火光在满脸皱纹里跳,笑得很慢,也很轻。

“在。”炊翁说,“都在。”

“灶上那位添柴的老人,比我扫的这条路还要长。”炊翁低头接着搅锅,语气里头一回带出几分近乎恭敬的东西,“长到连我,也只见过,两三回。”

众人听完没人接话,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

饭后没人急着收拾,围着将熄的火又坐了一阵,谁都想让这顿饭,再长上一会儿。

李安把最后一勺汤盛给那半大孩子,揉了揉他脑袋说:“多吃些,长大了,自己走到尽头去。”

长路上的风带着香味往尽头去,像替众人先去灶上报个信,说后头有一群人,正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