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她把嫁衣穿成了丧服(2 / 2)

杜如晦心中暗叹,将信收回,拱手欲退。

“杜先生。”叶凡忽然又叫住他。

杜如晦停步。

叶凡看着他,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一个疲惫到极致后无意识的抽搐。

“替我……带句话给他。”

“先生请讲。”

叶凡的目光越过杜如晦,投向窗外沉入暮色的天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我这一生,错得离谱。但走到这一步,总算……只剩下这一条路,还能由着自己选。”

杜如晦心头一震,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走出偏厅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叶凡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官邸后院,厨房。

孙尚武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却带着旧伤疤的臂,正仔细地将几样简陋的菜肴摆上桌。

一碟腌渍的野菜,一盘切得薄薄的、不知从哪搜罗来的风干肉片,一盆清可见底的粟米粥。

唯一的亮色,是一碗捣碎的、颜色黯淡的野果酱。

她摆好碗筷,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叶凡的碗边。

那是一枚玉簪。

玉质不算上乘,微微发青,簪头雕着一枝简拙的梅花,边缘已经磨得圆润。

这是七年前,白水县城破家亡的书生,用身上仅剩的几钱碎银,在货郎担上换来的。

那时他窘迫得脸都红了,硬塞给她,只:“委屈你了。”

叶凡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桌上简单的饭菜,碗边的玉簪,以及灶火前转过身、对他露出温柔浅笑的妻子。

“回来了。”孙尚武解下围裙,走过来,自然地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后一顿了,我……尽力了。”

叶凡看着她,看着她清亮的眸子,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却很稳。

“尚武,”他喉头发紧,“明早……你……”

“我知道。”孙尚武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粗糙的掌心轻轻划过,“你想什么。让我走,对不对?”

叶凡点头,眼底有痛楚翻涌。

孙尚武笑了,松开他的手,转身拿起那只青玉酒壶,稳稳地将两个陶碗斟满。

浊酒的气息在狭的空间里弥漫开。

“叶凡,”她端起一碗,递给他,自己也端起另一碗,“我嫁的是那个在白水县城,对着官兵的刀枪,还要争一个‘理’字的书生。不是什么主公,不是什么‘理想军’的领袖。”

她目光清澈,映着跳动的灶火:“七年了。你冲锋,我给你备马。你议政,我给你理账。你杀人,我给你擦刀。”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你要死了。路走到头了。”

她举起碗,轻轻碰了碰他手中的陶碗,发出“叮”一声轻响。

“这最后的路,”孙尚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温柔而决绝,“我陪你走。”

叶凡握着陶碗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酒液晃出来,泼湿了他的袖口。

他张了张嘴,无数劝阻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而沙哑的:“……好。”

两人没再话,就在这弥漫着食物简陋香气和绝望气息的厨房里,沉默地、缓慢地,将碗中的浊酒饮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灼着,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饭后,孙尚武收了碗筷,仔细洗净,放回原处。

她看着叶凡:“我去换身衣裳。”

叶凡点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卧房的廊道尽头。

他没有跟去。

他回到前厅,那里还摊着那本未记完的名册。

南宫晔坐在角的阴影里,怀抱长刀,闭目假寐,听到脚步声,立刻睁开眼。

“主公。”

“记完了?”

“……记完了。”南宫晔声音低沉,“愿走的,一百七十三人。愿留的……九百四十一人。加上您我,城中尚有可战之兵,不足一千。”

叶凡走到案边,拿起那本名册,手指划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只是代号的。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如今却悬于一线的命。

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噼啪”爆响了好几次。

然后,他将名册轻轻合上,放在案上。

“南宫,”叶凡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明日卯时,开南门。你带他们出去。汉军要的是我,你们……降了,或能活命。”

南宫晔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长刀与甲胄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主公!你……”

“这是命令。”叶凡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