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画中一处院子,气势不俗,富丽堂皇,比起别处,更加出挑,心中颇为满意,指着说道:“这处院子最不俗,可是个好去处。
正房三间开面,左右十分宽宏,两侧各四间厢房,院中还建花圃鱼池,琉璃做瓦,飞檐翘角,朱门绿楣,翠竹环绕,好个清白去处。”
惜春笑道:“二哥哥有些眼光,林姐姐说过,这院子坐北朝南,位于中枢之位,稍许靠后一些,这是园中的主院,便是三哥哥的住处……”
…………
宝玉原本看着画图,心中正生出几分情致,没想到画上最中意的院子,竟是赐园建成之后,贾琮日常起居主院,心中忍不住酸涩恶心。
说道:“这院子方圆宽大,光厢房就有八间,我当初住的院子,左右厢才四间,都已觉得空旷,有些过于奢靡,琮兄弟怎能住的过来。”
惜春年纪稚嫩,涉世未深,哪听得出宝玉弦外之音,还歪着头打量那院子,说道:“这院子也不大,三哥哥如今住的,就有六间厢房。
新院子不过多两间厢房,看着稍许宽宏些罢了,我还和二姐姐唠叨,八间厢房我要挑一间,二姐姐还说我又胡闹,不许我去吵三哥哥。”
比起惜春童言无忌,心境澄澈懵懂,在场的元春和探春姊妹,都听出宝玉话语不敬,对贾琮又微贬之意,都不禁微皱眉头,各自无奈。
元春和探春听出意思,史湘云聪明伶俐,自然也听得明白,只她一贯嫉恶如仇,不像元春探春姊妹,因顾及手足之情,不好明言指责。
且上回三哥哥接旨晋爵,两府的大喜日,宝玉故意出门回避,装起读书用功,对三哥哥极为不敬,湘云心中憋着火气,还没得空撒气。
如今将宝玉阴声怪气,说什么这么大院子,三哥哥住不过来,这话也是他该说的,旁人家里的事情,也用他多嘴多舌,简直不知所谓!
宝玉和三哥哥是同岁,连个秀才都没考上,还没立世的白身,却事事和三哥相比,他住什么样院子,三哥哥就该怎样,他真是混了头。
……
湘云虽气得乱绞手绢,但是贾母在堂,王夫人又是长辈,直言斥责宝玉,会给三哥哥留话柄,但也不能让他歪派三哥,气他半死却不难!
她也走到画卷前,装着打量模样,笑着说道:“二哥哥怎还觉得这院子大,我们姊妹合计过,还觉得院子太小,不合三哥哥的尊贵身份。
三哥哥可是翰林学士,四品高官,十六岁就做了侯爵,大周找不出第二个,同年中没人比他更好,他住的园子自然大些,才配得上排场。
三哥哥房里姐姐又多,芷芍姐姐、五儿姐姐、平儿姐姐,上回老太太还说过,晴雯姐姐也要奉茶了,还有英莲、龄官、玉钏这些俏丫头。
还不单她们这几个呢,三哥哥做了侯爵,必定要上场面,房里以后还有添人,光着几项事情,就占去多少厢房,这八间厢房哪里够用的。
况且三哥哥最有本事,将来娶的可是赐婚贵女,这类高门小姐入门,陪嫁的漂亮丫鬟,必定是不少的,可要多许多人口,小院子那够用。”
史湘云一边来回闲扯,还伸出两支小手,那十指纤纤修长,水葱般白嫩凝滑,对着宝玉一根根数手指,只数了一会儿,手指便已不够用……
……
宝玉本是个好色之徒,以往要对着这纤美小手,怕要生出不少旖旎,此刻却觉这柔嫩手掌,充满揶揄和调侃,数手指的动作竟如此邪恶。
他的圆脸渐涨得通红,心里如果猫抓狗挠一般,悲愤满腔,清白翻涌,但湘云说话颇灵巧,宝玉抓不到发作由头,被她作践的两眼发痴。
却听史湘云继续笑道:“所以二姐姐拿了主意,要给三哥哥改院子,里外方圆改的更大,主屋改成五间大房连通,八间厢房改成十六间。
老太太说男子三妻四妾,三哥哥如今这般功业,妻妾只会多不会少,住的院子自然要宽敞,不然住不下人口,堂堂侯爵,岂不是太没脸。”
湘云光嘴说上掰扯,似乎不觉过瘾,还竖起两个手指,差点戳到宝玉脸上。
笑嘻嘻说道:“二进!这院子原本八间厢房,增至十六间厢房,自然要从一进改成两进,条陈已经报到工部,院子造好比画上的还得意。
三哥哥这般出众人物,又是官高位显,没这般排场,外头没法瞧,等园子盖好后,三哥哥的姑娘丫鬟,即便再多些,保准都能够住进去!”
……
宝玉听了湘云一番怪话,气得几乎快要炸肺,贾琮当真好色荒淫,住处竟安置十六个厢房,他这要糟蹋多少女儿家,简直是无耻到极点。
湘云妹妹也是女儿家,说起贾琮这般荒唐,她竟毫不为耻,还这般津津乐道,竟对贾琮钦慕的很,说的天上有地上无,半点清白都不要!
那个贾琮出身庶脉,只能靠科举禄蠹,才抢来些富贵体面,自己却是衔玉而生,生来不凡,反而要退居偏院,世道污秽,实在毫无道理。
如今又弄了个狗屁园子,连云妹妹这般人物,竟也堕落如此,满口夸耀虚荣浮华,贾琮这人实在太可恶,他到底要玷污掉多少钟灵毓秀。
此时,元春和探春都脸色古怪,湘云拐弯抹角一大堆,她们哪还听不出意思,云丫头不服宝玉说怪话,故意拿话挤兑人,小嘴可真厉害。
探春更是心里奇怪,最近这小半年时间,云姐姐像是变了,对三哥哥越发护短,莫非也是长大了,心里开了窍,也觉得三哥哥百般的好……
元春见宝玉脸色涨红,两眼有些发直,硬是憋不出半句话,心中不仅叹息,云妹妹这厉害嘴巴,宝玉哪里会是对手,他有何必去招惹人。
她担心宝玉憋屈不服,当堂说出怪话,又要留下笑柄,连忙说道:“宝玉,朝廷的赐园,对应官禄爵位,琮弟要有排场,不然不成体统。
男儿要取功业,必先奋发图强,琮弟便是榜样,你只管用心读书,将来总也能搏个前程,其余事情,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便可得自在。”
……
宝玉被湘云话语所激,原本已难于克制,林妹妹宝姐姐又不在,他心中也少些顾忌,正想顺势慷慨激昂一番,教导史湘云何为人间清白。
但元春这一番话,不仅给他台阶,还暗含警示之意,宝玉慑于长姐威严,心中原意气勃发,一下便被掐灭火头,满腔清白顿时无影无踪。
夏姑娘一味袖手旁观,见湘云一番话夹枪带棒,将宝玉折腾的狼狈不堪,一双明眸闪闪发亮,这史家大小姐真厉害,作践人当真有手段。
她看出这下流胚妒忌琮哥儿,满心眼馋人家的俏丫鬟,便掰手指数落给他,不愧是侯爷府的小姐,作践人也这般别致,自己算开了眼界。
王夫人听了湘云一番话,心中也不免生气,这琮哥儿也太轻狂,他的住处院子,竟用十六个厢房,简直岂有此理,都快赶上东院内院了。
自己宝玉素来是清简人,听了自己觉得奢侈,没想云丫头还振振有词,觉得天经地义一般,落地克死爹娘的毛丫头,就是少些教养见识。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琮哥儿这回可体面,他住的院子真大气,都赶上老太太的荣庆堂,不过家里要造新园子,也是众人得利的好事。
不说老太太多了个去处,宝玉他们这些姊妹,日常也多了游逛的地方,贾家里外看着愈发体面……”
王夫人正说的理所当然,便听门外丫鬟说道:“二奶奶来了。”
丫鬟话语刚落,堂口门帘哗啦掀开,堂外一股凉风灌入,让王夫人有些遍体生寒。
只见王熙凤俏脸含笑,款步走入堂中,上身穿石青蔷薇妆花褙子,下身穿银灰挑线百褶罗裙,髻上赤金点翠海棠扁簪,宝光闪烁不定。
笑道:“我今日倒来的巧了,二太太和宝兄弟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