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拆开书信看过,迎春问道:“徐姑娘怎的远赴江南,一去便是这般远途?”
贾琮将信叠过收好,说道:“徐大娘便是南边的,好像是金陵六合人,她离家已许多年,原本去年便要动身南归。
因为徐姑娘跟着我出征,所以这事便耽搁许久,直到上月中旬才出发。
艾丽信中说已到地方,现已妥当安顿下来,还说等过完年,就想要回神京。”
……
姐弟二人正低语叙话,绣橘领着小厨婆子媳妇,提着两只食盒走入屋内,片刻将冷热菜肴一一摆桌。
头一碟是糟鹅掌鸭信,腌得肌理莹润,咸香入里,切作薄薄的片儿,衬着翠绿芫荽。
一碟油鸡,皮色油亮,肉质细嫩,并不多放佐料,只求本味。
又有一碟酱菜脆瓜,清鲜爽利,解腻开胃。
热菜是一碟清蒸鲥鱼,鱼鳞莹白,配着姜丝细葱,清汁漫过鱼身,不见厚油浓酱。
另有一份火腿炖肘子,炖得酥烂,肉色红润,汤汁醇厚,盛在白瓷盘内。
一碟鲜蘑炒鸡丝,菌菇鲜润,鸡丝细白,配色清雅。
又添上卤烧鹿筋,焖得软糯腴润,浓汁裹住筋条,却又不腻口。
一盘香糟烧狍子肉,切作细块,糟香浸透肌理,肉紧而不柴。
汤是莲子百合火腿汤,用银铫子盛来,汤色清浅,莲子炖得粉糯,微微带着火腿的鲜气。
主食是新蒸的粳米香饭,另有一碟蒸的山药糕,细白软糯,当作小点。
案角另摆一小碟糖蒸酥酪,是预备的饭后小食。
迎春和贾琮都喜清淡,便是几味肉食,也都去尽肥油,务求温软适口,少重油厚味。
……
惜春望着满桌佳肴,闻着热菜浓香,口中哇的赞叹一声,丫鬟派过粳米香饭,惜春便举起筷子。
小丫头殷勤夹了块卤烧鹿筋,放到贾琮饭碗里,还对贾琮甜甜一笑,便低头专心扒饭,吃的津津有味。
迎春趁着弟妹闲话用膳,轻声说道:“今日府里定了一桩事,老太太择了五月二十八日,让晴雯奉茶行礼,立定房头。”
贾琮笑道:“这事二姐姐做主便是。”
惜春从饭碗上抬头,满眼好奇,懵懂问道:“什么叫奉茶行礼,为什要老太太定日子,晴雯姐姐不是三哥哥的丫头吗?”
迎春笑着轻斥:“小姑娘家家的,休得事事打听,不许胡乱好奇。”
惜春蹙眉嘟嘴,满心不服:“二姐姐又卖关子,我不是不懂才问吗,三姐姐,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奉茶行礼?”
探春见她懵懂,一时心生促狭,笑着打趣:“奉茶行礼,便是向老太太奉茶,只要行了礼数之后,就要服三哥哥的管。
让往东不敢往西,向南不敢朝北,若是每日乱窜贪玩,不听姐姐们管教,统统要打手掌心。”
惜春听罢,小脸一扬,甚不服气:“哼,我日常最服三哥哥的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从来没有二话,比奉茶行礼还正经许多!”
探春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肩头微颤,笑意绵绵止不住。
迎春嘴角抽搐,夹一颗狍子肉,塞进惜春小嘴,笑骂道:“丫头片子,胡说八道,这么多好菜,竟也堵不住你的嘴。”
惜春似懂非懂,竟也毫不在意,还得意的哼了一声,将那狍子肉嚼的香甜。
姊妹几人说笑片刻,气氛融融,探春心头藏着正事,夹了块山药糕,放在贾琮碟中。
问道:“三哥哥,听说上回你入宫面圣,圣上有所谕示,今岁你还要出远门办差……”
…………
烛火映着满桌残肴,碗碟间尚余袅袅食气,案上灯花偶毕剥一响,檐外夜色渐浓,院角几枝晚香,淡淡透入窗棂。
满堂笑语嬉闹,略略敛了几分,都静听贾琮答话。
贾琮放下竹箸,说道:“今年这一趟差,怕终究躲不过去。
如今大周四海升平,唯独北疆草原,仍是风波所在。
此番伐蒙虽大获全胜,关外三大万户,经此一战元气大损,数年之内,再无力南下犯边。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余孽未清,往后的纠葛,依旧少不了,朝廷要镇抚漠北诸部,非一朝一夕,便能办妥的。
再过些时日,北疆河套使臣,要入京朝拜天子,双边定下盟约和议,消息一传回草原,各部势必再生波澜。
圣上心中早有定算,待到局势要紧之时,便命我北上协理主事。”
惜春嘴里还嚼着吃食,一双乌溜溜眸子,定定望着贾琮,似懂非懂,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迎春与探春听闻他还要再赴九边,脸上笑意淡了下去,眉宇间笼上一层忧色。
贾琮见姊妹二人神色,微笑说道:“你们不必替我担心,此番纵然北上,不会似上回那般,金戈铁马,大动干戈。
不过是就地处置,内外各方情势,制衡调停罢了,并无多大凶险,即便有战事突起,却不会势大,且绝不会在关内。”
惜春终究是孩童心性,心中所思所想,与两位姐姐全然不同,诸般忧惧抛在一边。
问道:“三哥哥,去年年下还没过十五,你便出征北上,连个完整年节,都不曾在家过。
你不在家里,府里少了大半热闹,若今年又北上办差,可能赶得回来过年?
你应许要带我骑马,却总不得闲,我日日都记挂着呢。”
贾琮莞尔道:“约莫近两月内,多半要动身的,年前定然能够赶回。
说不准还能赶上赐园落成,到了年下,便可搬入新园,那时可要热闹一番。”
……
惜春一听,顿时喜上眉梢,险些拍起手来:“我见过那幅赐园芳华图,那园子又阔绰又齐整,往后日日有大园子逛,想着就快活。
三哥哥,园子里的池沼,我们养几尾红田鲤可好,便是妙玉姐姐养的那种,只可惜她那些是宝贝,我也不敢去招惹。”
贾琮笑道:“何必非要红田鲤,五彩花鲤姿态斑斓,比红田鲤还要耐看,也更好养活些。”
惜春得意笑道:“三哥哥也有不通的,花鲤模样虽好看,烧来吃却不成,满是土腥气,肉质又粗又柴。
唯独田鲤鱼,炖熟后滋味绝佳,鱼肉软嫩,入口方才叫受用。”
探春本听闻贾琮又要远行,心头隐隐不舍,神色正自郁郁,听惜春一番俏皮言语,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打趣笑道:“好大的姑娘了,还是一味嘴馋,我当四妹妹有雅兴,爱赏玩游鱼,谁知是惦记炖来下口。
亏得妙玉姐姐迁回牟尼庵,把十数尾田鲤尽数带走,不然迟早被你捞出来下锅。”
姊妹几个用过饭,由坐着闲话喝茶,窗外早霞光消尽,已是夜色幽蓝。
惜春毕竟年幼,吃过饭稍许,便揉眼犯困,迎春让秀橘带她回去安歇,弟妹几个又坐了稍许,便都各自散了。
……
次日清晨,贾琮起身梳洗,去东跨院看过晴雯,又离府早朝听政,等早朝散后,回推事院署理公务。
他刚进入官廨,一名年轻官员,带着两名杂吏,手捧几叠文牍,还有两个黑漆木盒,入廨求见贾琮。
为首官员未到三十,中等身材,五官端正,一脸干练之气。
此人是左院新履任官员,司务主事方竑业,原是吏部官员,入吏部观政一年,履事两年,经陈默举荐入院。
司务主事专理左院人事、吏员差遣、廪俸粮饷、器物器械、外衙公务协理等事。
方竑业出身吏部,精通吏员事务,熟悉京畿六部衙堂,任司务主事很是合适
他手捧黑漆木盒,说道:“启禀院使大人,按大人令谕,卑职已与兵部交接,对京畿五军营、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等官衙。
抄录百户以上武官清单,共一千一百壹拾壹人,清单转呈中车司京畿外衙,经中车司筛选备注,再呈漆封秘档,请大人亲启。”
贾琮目光微微一亮,军中百户以上武官,乃掌控军武要务之人,军武监察行权,主要监察对象,便是这些百户起始武官。
京畿百户以上武官,已逾千人,文牍何等繁复,这也是需两名杂吏,同来搬抬文牍的缘故。
但这些人员文牍,经过中车司筛选,只有密盒存放之物,才是其中要紧人员……
方竑业呈上两个黑漆密盒,贾琮检查密盒蜡封完好,中车司印戳赫然在目,他将密盒放在一边,问道:“院中司务可都妥当?”
方竑业说道:“启禀大人,左院新履事官吏名册,及边讯密房粮饷,卑职都已勘定文牍,今日便要上报吏部核批。
待案牍通过核批之后,本月便会派发俸禄,并按入衙日期,补发上月官员俸禄,边讯粮饷俸银,也已备妥车马运输。
只是到职的几位主事,尚有一名秘牍主事,尚未具名,其麾下译密、缮秘、守钥等属从,皆未具姓名人数。
若以此上报吏部核批,吏部官员案例必会具问,卑职新入内廷密衙,对规制尚有生疏,如何应对,请大人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