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堂中湘帘低垂,薰香滞不散,偏衬得人心绪沉郁,只余檐外蝉声聒噪,愈显场面尴尬。
迎春带着芷芍等人,齐齐掀帘退出,众人步履匆匆,皆是避走脱身之态。
唯晴雯素性刚烈、气性偏高,移步之间,鼻间隐有轻哼,微含不忿,却也不敢造次,只随众人一同退出。
王夫人见自己二句言语敲打,迎春就抵挡不住,得到贾母半句由头,便带着贾琮的女人,灰溜溜的退走,半点底气都无。
都说二丫头今非昔比,早褪去旧日木讷,是个能干的管家姑娘,看来也不过如此,比起自己手段老辣,实在还太稚嫩了些。
王夫人正心中得意,突听那刺耳笑声,正是王熙凤所发,心头骤然一沉,莫名的一紧。
她被王熙凤多次作践,几番拿捏折辱,心中早积夏阴霾惧意,听到这凤辣子开口,身子都僵了几分,不由自主便怯了。
她一时翻起满腹忐忑,不知王熙凤又说什么歪话,要来作践挤兑自己。
自己好歹是她姑母,她如今愈发过份,半点不讲长幼尊卑。
但自己说贾琮难以生养,这话难道还有错吗,他屋里三四个女人,愣没一个鼓起肚子,可是铁板钉钉之事,看凤丫头怎说出个不是!
却听王熙凤笑道:“二太太方才的话,可说的太急了些。
这生养子嗣之事,可不是说来就来,还是要顺其自然,不是早生养就好,缓生养便是不好。
我和二爷成亲多年,这两年才养了大姐儿,这养孩子的事情,以后也是时日方长,何须这般急吼吼的。
琮兄弟房里虽没动静,可他如今还不到十七,一身武艺,气血充足,官爵贵重,福气惊人,将来子嗣繁盛,半点都不稀奇。”
……
贾母方才听王夫人言辞,实在颇犯忌讳,心里已微微不悦,儿媳这明里暗里话头,竟说长房孙子生养不宜。
如今琮哥儿掌着二府家业,贾家靠他支撑门户,要真的子嗣不顺,那可是贾家天大祸事,儿媳妇说这种暗话,实在太不吉利,也太不中听。
凤丫头身为长房长嫂,听了自然心中不服,见不得小叔子被人诟病,出头站台维护,原也是清理之中。
只是两房又暗中较劲,若此刻又当众互掐,薛家太太还在堂,白让外人看笑话。
贾母不愿家里人内耗,自要出面捣个糨糊,灭了两处火气,省两姑侄又干架。
连忙笑道:“凤丫头这话在理,琮哥儿十六封侯,又闯出这么大功业,这般福气可是世间少有。
他这样的人物,福气自然极好,子嗣血脉繁盛,再平常不过的事,如今都还没成亲,哪用的着急这些。
我瞧芷芍、平儿这些丫头,也不过才十六七,身子骨还娇嫩些,未到好生养的年岁。
丫头年岁大些,气血充盈,养孩子才更妥当,更是急躁不得。”
……
王熙凤立刻顺势接话,笑道:“老太太是老道人,这番话极有道理,琮兄弟命数尊贵,子嗣也该循序渐进,哪能火急火燎,叫人看着不体面。
要说这养孩子的事,宝玉和琮兄弟同岁,他倒是赶到了前头,倒是叫他得意一回。
我听说彩霞入房头,不过才一个月时间,便已怀上身子,这等便利事情,当真从未听过,是个福气的丫头,二太太当真好眼光!”
王熙凤这话虽是寻常,但她偏偏提了彩霞,还提到彩霞入房一月,便怀上了孩子,旁人听了都不以为意。
唯独王夫人做贼心虚,因王熙凤所言,句句都踩到她心上,戳中她心中最大的隐秘。
彩霞怀胎有孕,是她心中最大的倚仗,也是最深的耻辱,更是最大的恐惧。
若是这桩天大隐秘,终有一日被人看穿,那对她无异万劫不复。
此刻被王熙凤无心点中,王夫人浑身虚浮,坐立不安,一颗心好似踩了高跷,七上八下,来回晕眩,没着没落的……
她心中反复思量,一味的宽慰自己,彩霞之事十分隐秘,当初处事之时,更是处处小心。
且事发皆在东路院,西府中人难以得知,更没在王熙凤跟前露过痕迹。
即便凤丫头再精明如鬼,也绝难知此事根底,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
即便王夫人心中笃定,此事没露出破绽,但是众人在堂,老太太就在跟前,王熙凤触碰到话题,依旧让她有些发慌。
王熙凤继续笑道:“彩霞在生养上这般好使,说明宝玉这事上极顶用,这事若有不成的,必定是旁人不行的。
比如彩霞就能成事,袭人和彩云便是不行,旁人那个还看不出来。
不过丫头身子不济,倒也无关紧要,即便侥幸诞下子嗣,也只是庶出旁支,能否养得长大,能否诞下男丁,这都是两说的。
二太太膝下就宝玉一个儿子,尽快养出嫡出血脉,这才真正顶门立户,老太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贾母知道儿媳方才那句话,虽也说的隐晦,旁人哪听不出意思,方才二孙女和几个丫头,走的急匆匆的,各人脸上可不好看。
凤丫头是长房长嫂,自然与琮哥儿一条心,她又是个厉害性子,岂会无动于衷的,眼见姑侄两个又要卯上了。
方才自己一番话圆场,便是怕这两房又杠上,虽贾母心中清楚,这火头怕是不好踩灭,正有些小心翼翼。
只是凤丫头说话绕圈子,不是说着琮哥儿养孩子,怎么就说道宝玉身上,她这算什么章法?
只是王熙凤一番话语,却是半点没有毛病,贾母可说不出不是,笑道:“我们这等世家大户,养孩子正脉嫡出要紧,这道理自然没错的。
不过琮哥儿还没成亲呢,如今说这个为时过早。”
……
王熙凤笑道:“琮兄弟自然还不到这时候,可宝玉却已明媒正娶,可是已到了时候……”
王夫人一听这话,骤然通体冰凉,顿时明白过来,王熙凤闲扯到彩云,并不是看破什么玄机,而是话意阴险,确是另有所图!
虽然儿媳妇身上干净,并没有要命的私隐,可对王夫人而言,却另有天大干系,因儿媳和儿子没上过床,并没做过夫妻……
这一桩要是被人察觉,二房一样颜面扫地,王夫人心中一阵发寒,觉得自己活得好难,不管到了那头,都是都堵得喘不过气。
王熙凤脆爽的笑声,听着颇为靓丽悦耳,但到了王夫人的耳中,却如魔音灌耳般恶毒,搅得她五脏六腑皆乱。
“老太太,宝玉是极顶用的,彩霞入房不过才一月,便已怀上孩子,我想着宝玉媳妇进门,算着也有小半年时间。
至今都没半点动静,倒让丫头赶到前头,看着倒真真可惜,我平日见弟妹进出,腰板步态爽利风火,瞧着别提多精神。
要不是少奶奶装束,光瞧她这身姿模样,跟大闺女没两样,水灵鲜活的气派,妇道人家可少见,瞧着真让人羡慕……”
…………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色顿时一变,凤丫头居然能看出,宝玉媳妇还是个姑娘,她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宝玉媳妇日常进出西府,与人言语不够谨慎,不小心露出什么口风,竟被凤丫头抓住痛脚。
可宝玉媳妇也是精明人,她没和宝玉做过夫妻,这可是桩内闱丑事,她也是要脸面的人,怎么会自露把柄,叫他人抓在手中……
而且宝玉媳妇真露出马脚,凤丫头这般恶毒的性子,方才便不会这般说话,必定会当众戳穿,作践二房名声体面,哪还会这般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