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可是他们却连一个不字,都不出来。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一条命,都是眼前这个男人,格外开恩,才勉强保下来的。那萧禹,方才连他们满门的性命,都肯放过,甚至是连修为,都没有废,只是让他们安分地做个庶人。
这样的处置,已经是仁至义尽,已经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善果了。
如今,人家还肯坐在这里,与他们心平气和地商量这件事,那已经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但他们可不敢因此就天真地以为,若是自己胆敢个不字,对方,就真的拿他们没办法了。
形势比人强。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个姬姓皇族的心头。
那些资源,固然是好。那都是祖祖辈辈,拼了命才攒下来的家业。
可再好的家业,也得有命去享用才行。命都没了,留着一堆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于是,这些皇族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闭上了嘴,如同斗败了的公鸡,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而其他的那些官员们,眼见着连这些平日里最是尊贵、最是眼高于顶的姬家皇族们,都齐齐地选择了沉默,心里头,便也明白了过来。
他们,这是默认了。
默认了,接受了这个结果。
这些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不甘,写满了挣扎,也写满了,深深的无奈。
他们心痛那即将失去的资源,痛得如同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可再痛,也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上一句反对的话。
一时之间,这偌大的朝堂之上,竟是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那沉默,压得人胸口发闷,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萧禹自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些什么。
可他不在乎。
要对抗那即将如潮水般涌来的妖魔,就必然,要走这一条人人如龙的路子。这一条路,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凶险万分,却也,是唯一的一条生路。
他们这些人,若是识相,安安分分地配合,那便你好我好;可若是真有不长眼的,胆敢跳出来,挡在人族的未来之前……
那,便也只能,送他们上路了。
萧禹缓缓地,移开了目光。他那一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对于这一点,他早已下定了决心。
敢挡在人族未来之前的,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客气。
既然已经定下了整件事情的基调,那,再亲自一件件地过问了。
他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定。
此事,便交由慕宁全权去办吧。他转过头,目光,在身侧那一直安静侍立的姬慕宁身上,语气,不自觉地,又柔和了那么几分,具体的章程,如何施行,如何统筹,你且自行看着处理,稍后,拟出一个完整的行动方案来,呈我过目便是。
他到这里,微微一顿,又补充道:若觉得人手不够,你也可以,从这满朝文武之中,挑选一些合适的人选,组成你的内阁,替你分担这些事务。从今往后,这大乾世界的一切事务,便都,交托于你了。
此言一出,满殿,登时,又是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投向了萧禹身侧那个一袭青衣、容颜清丽的女子。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羡慕,有讨好,更多的,则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赤裸裸的火热。
他们都不是傻子。萧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心里,再明白不过。
这分明,是要把姬慕宁,给扶上去啊!
从今往后,这大乾世界,萧禹不在的时候,便是眼前这个女人,了算。她,便等于,是那代行天子之权的摄政王!
一个女子,竟也能站到那样的高位之上,这在前朝,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的事情。
可更让这些官员们心头火热的,还不是这个。
萧禹亲口了,要组建内阁。
那内阁,是什么?那是姬慕宁的左右手,是这大乾世界未来权力的核心。
若是能够挤进去,成为内阁中的一员,那便意味着,自己,从此便踏入了这新朝的政治中枢,成了这万千人之中,真正握有话语权的那一撮人。
等到日后,人族与妖魔的大战,真正爆发开来,那身处内阁、执掌大权者,便能够,稳稳地,占据那最为有利的位置。
这,可是天大的机遇啊!
这样的机会,平日里,便是挤破了头,也未必能争得到。如今,它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了眼前,又有谁,能不动心呢?
于是,那原本死寂的朝堂,陡然间,便活了过来。
臣,臣愿为郡主、为主上,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啊!
那赵谦赵侍郎,眼珠子一转,又是第一个蹿了出来,那速度快得,直叫人叹为观止。他趴伏在地,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臣在吏部供职多年,对这大乾上下的官员任免、户籍田地,可谓了若指掌。若郡主肯收用臣,臣保证,这人口的转移、资源的调配,臣必能办得,妥妥当当,绝无半分差池!
他话音未,一旁另一位身材魁梧的武将,也不甘示弱地沉声开口。此人姓孟,原是大乾安阳城外的驻军统领,一身铁甲,满脸横肉,声音洪亮如钟:郡主,末将孟元,原领安阳城外三营兵马,麾下弟兄三万,个个都是敢拼敢杀的汉子。末将愿为先锋,替姬姑娘,替萧首领,去扫平那些作乱的妖魔,夺回那些被占的灵山矿脉!
着,他还重重地一拍胸膛,拍得那铁甲哐当作响,以示自己的赤胆忠心。
这一下,可算是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还有些犹犹豫豫、端着架子的官员们,眼见着那赵谦、孟元之流,已经抢在前头表了忠心,一个个登时也急了。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纷纷往前挤去,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名号,历数自己的资历,生怕迟了,那内阁的位置,便被人抢了去。
郡主明鉴!臣,臣乃户部主事,历仕三朝,替两代先帝打理过国库钱粮,这资源调配、粮草转运之事,臣最为拿手!
臣愿效劳!臣出身阵法世家,家中世代钻研那护城大阵、杀伐奇阵。若这安阳城、太和山,需布下什么大阵以御妖魔,臣,愿倾囊相授!
还有臣!臣精通岐黄之道,更擅炼制那疗伤救命的灵丹。这人族浴血奋战,总免不了有那伤重垂危的将士,臣,愿随军而行,救死扶伤,绝不让一位兄弟,白死在战场上!
一时之间,那报名自荐之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有那文官,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把自己夸得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仿佛他这一入阁,便能立刻挽大厦之将倾、救黎民于水火;有那武将,则豪气干云,声如洪钟,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恨不能当场便拉出去,与那妖魔厮杀一场,以证自己的勇武。
那一张张脸,涨得通红,因激动而扭曲;那一双双眼,亮得吓人,因贪婪而发光。
他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你推我搡,那场面,几乎要失去控制。曾几何时,这些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唯恐性命不保的人,此刻,却为了那一个新朝内阁的位置,一个个,都活了过来,都亢奋了起来,仿佛那方才的恐惧、方才的绝望,都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这满殿的众生相,当真是,一览无遗。
而萧禹,自始至终,都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片刻之后,他的身形,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离开的。
方才还端坐在那高位之上的人,转瞬之间,便已没了踪影。只留下那满殿仍旧在为内阁之位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和他们那一句句,还未来得及出口的、或谄媚、或激昂的话语。
而此刻,萧禹,已踏入了那昆仑镜的深处。
这里,是一片无声的、永恒的幽暗。四周空无一物,唯有那无穷无尽的虚空之力,如那浩瀚的星海,缓缓地,流转着,透着一股子,冷寂到了极点的、亘古的苍凉。
他没有去看那满目的幽暗,只是不疾不徐地,朝着前方走去。
因为在前方,在那被重重镇压、封印着的镜中深处,有一个该死却还未死透的、苟延残喘的灵魂,正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
那是,老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