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向南,天高海阔,那东海之滨的腥咸海风,渐渐地被那大地的、干燥而清冽的山风所取代。
行至半途,萧禹忽然在云头之上顿住了身形。
他对玄天子说了一句稍候片刻。
而后,萧禹便在那无人的云端,寻了一处僻静所在,盘膝而坐。
他心念一动,那枚自沧溟宗内库之中得来的、上百丈之巨的奇蛋,便自那昆仑镜中缓缓地浮现而出,悬于他的身前。
这蛋一离了昆仑镜,那股沉睡于洪荒之中的、磅礴而古老的威压,便愈发地浓烈了起来。
它那山岳般的身躯微微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鲸吞着周遭那本就稀薄的灵气,搅得这片云海都隐隐地起了波澜。
萧禹要在此处,将这巨蛋炼作自己的本命御兽。
所谓本命御兽,与大乾世界寻常驯养的那等灵兽截然不同。
那是要以那无上的灵契之法,将自己的一缕神魂,与那御兽的血脉、命数牢牢地缔结于一处。
萧禹默运玄功,双手于胸前,如莲花般缓缓地结出一道古朴而繁复、晦涩而玄奥的灵契法印。
那法印一成,天地之间凭空便浮现出了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金色符文。
那些符文如同一道道自虚无之中流淌而出的金色小蛇,又如同那漫天坠落的璀璨星子,它们盘旋着,流转着,最终尽数朝着那一颗巨大的奇蛋缠绕、融入而去。
与此同时,萧禹只将神沉识府,分出一缕纯净到极点的、属于他自身的神魂之力,缓缓地送入了那灵契之中。
那一缕神魂便如同一道桥梁,一缕丝线,将他与那蛋中之兽冥冥之中联系在一起。
也就在这时,萧禹真切地感受到了。
一股反抗。
一股强横到了极点、也桀骜到了极点的反抗之力,自那蛋壳的深处轰然爆发了出来!
那是那蛋中之兽,尚未降生便已然觉醒的,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不屈的反抗。
它竟在抗拒萧禹的灵契!
萧禹心头微微一凛。
须知,他的御兽序列至今也不是第一次驯服本命御兽了。
可那些被他的灵契所缔结的御兽,或温顺,或凶厉,却无一例外,皆是尚未等那灵契发威,便早已在他那恐怖的灵魂威压之下俯首称臣,不敢有半分造次。
像眼前这般,还没有真正出生,凭着一股尚未成形的本能,竟能如此激烈地、凶悍地反抗他灵契的,他还是头一次遇见。
这非但没有让萧禹生出半分退意。
反倒让他愈发地印证了自己此前的判断——
这蛋中的凶兽,究竟是何等的强大!
尤其是这股反抗之力,越是强横,越是桀骜,便越是说明,这蛋中的血脉是何等的高贵,何等的惊天动地。
萧禹非但没有因此而有半分动摇。
他那颗想要将这蛋中凶兽收作本命御兽的决心,反倒是愈发地炽烈、坚定了起来。
于是,他眸光一凝。
那一缕送出的神魂之力骤然变得强横,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利剑,挟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向着那蛋中那一道桀骜不驯的反抗之力悍然地压了下去!
若换作他人,纵是那修为通天的大能,只怕也未必能压得住这蛋中的凶兽。
可萧禹的神魂却又岂是寻常修士可比?
他那灵魂早在炼化那昆仑镜之时,便因为融入了那一方本源世界的力量,而受过一次天大的强化。
那一次强化,让他的神魂之强之固,已经远非这一个世界的生灵所能想象。
所以,尽管那蛋中的反抗之力是如此地强横,如此地桀骜,如此地不肯就范。
可萧禹终究还是凭着那一次强化的神魂,将那反抗犹如千钧压顶一般给硬生生地镇压了下去。
最终,那灵契还是成了。
然而,萧禹也是直到此刻,方才真正地领会了这蛋中的凶兽到底有多么的了不得。
因为,就在那灵契缔结成功的那一瞬间——
萧禹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睁开双眼,只觉得一股恐怖到了极点也贪婪到了极点的吸力,自那巨蛋之中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朝着他的一身气血、灵力、神魂疯狂地抽取而来!
那是那蛋中的凶兽在借这灵契缔结的气息相连之机,本能地想要吞噬萧禹的力量,来加速自己的孵化!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凶猛。
萧禹甚至在那一瞬间生出了一种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要被这一股吸力给生生抽干的错觉!
他当机立断,也亏得他反应极快,心念电转之间,那昆仑镜便已经应念而动!
那昆仑镜镜面之上华光大放,一股无上的牵引之力便自那镜中涌出,却不再是抽取萧禹,而是转而向着那四周的天地山野,疯狂地吞噬起那无所不在的灵气来!
那昆仑镜本就是这天地间一等一的至宝,其吞噬灵气的速度何等恐怖。
不过呼吸之间,那方圆不知多少里的灵气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给搅动了起来,纷纷朝着萧禹所在的方向疯狂地汇聚而来。
一时间天地色变,风起云涌。
那原本静谧的山野上空,竟然凭空凝聚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庞大到了极点的灵气漩涡!
那漩涡便如一只巨大的漏斗,又如一条倒挂于天穹的灵河,带着那呼啸的风声旋转着,狂涌着,将那方圆百里之内的灵气尽数绞了进去,再送入萧禹的体内。
不,准确地说,是送入那一颗贪婪得永远也喂不饱的巨蛋之中。
那玄天子本在一旁的云头上闭目养神,静候萧禹。
此刻却也被这一股惊天动地的灵气波动给惊醒了过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但见那一日的天光都仿佛被那庞大的灵气漩涡给遮蔽了半边,天尽,是那肉眼可见的青色灵光翻涌、盘旋,煞是骇人。
那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灵气,如同天河倒泻一般朝着那萧禹的身体之内不断地涌动而去。
玄天子看得是目瞪口呆,心下骇然。
他到底是个见多识广的宗门掌教,只略一思忖,便也大概猜到了究竟。
萧禹,这是在孵化那一颗巨蛋啊。
一念及此,玄天子心中那震惊反倒是更甚了。
那一颗巨蛋在那沧溟宗的内库之中可是足足待了上万年的悠悠岁月啊。
这一万年来,那沧溟宗的历代前辈高人们想尽了办法,喂灵泉,供灵材,却始终是唤不醒这蛋中的凶兽半分。
可如今,这蛋才到了萧禹手上多久的工夫?
竟然说孵化便孵化了?
这般手段,这般造化,实在是骇人听闻。
不过转念一想,玄天子便又释然了。
毕竟,眼前这位萧首领可是连那二品巅峰的天可汗都能随手解决、连那沧溟宗掌门体内的心魔都能强行镇压的存在。
以他的实力而言,或许这般神异才是正常的吧。
玄天子这般想着,那心中对萧禹的敬畏便又不知不觉地深了几分。
而就在这惊世的灵气漩涡肆虐天地之间时——
一场意料之外的麻烦却是悄然而至。
原来,那庞大到了极点的灵气漩涡所散发出的那一股惊世骇俗的灵气波动,实在是太过庞大,也太过显眼了。
这般动静落在那些无孔不入、嗅觉又及其灵敏的妖魔眼中,便无异于是一声响彻山林的号角,在昭告天下——
此处有宝物出世!
于是,那方圆百里之内的山野、沟壑、沼泽、荒林之中,无数被那灵气波动给惊动的妖魔,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成群结队地自四面八方朝着这灵气漩涡所在的方向疯狂地涌来!
它们一个个眼冒绿光,呲牙咧嘴,满身的妖气魔气翻涌,狰狞可怖到了极点。
它们以为这里正有一件了不得的宝贝要横空出世,却浑然不知自己撞上的究竟是一尊怎样可怖的杀神。
萧禹自然是早就察觉到了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
他却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因为根本就不需要他出手。
但见那昆仑镜镜面之上涌出的虚空之力,早已将萧禹周身那一片天地给牢牢地笼罩了起来。
那些不知死活的妖魔才一踏入那虚空之力笼罩的范围,便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障。
下一瞬——
那虚空之力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无声无息地将那些妖魔尽数包裹,而后轻轻地一绞。
那些前一刻还张牙舞爪、凶焰焚天的妖魔,便如同被那无形的巨手一握,生生地化作了漫天的齑粉。
无声无息。
一个不剩。
而它们那一身的灵气、魔气、妖气,却没有就此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昆仑镜早已将那些妖魔的一身精气尽数抽取出来,如长鲸吸水一般吞噬殆尽,再以那无上的手段将那浑浊污秽的魔气、妖气一并炼化提纯,化作了最精纯、最纯净的灵气,转头便又注入了那一颗贪婪的巨蛋之中。
一进一出之间,那些妖魔反倒成了那蛋中凶兽孵化的养料。
这便是那些魔物咎由自取。
如此,这一场惊世骇俗的灵气漩涡持续了足足一刻钟的工夫,方才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那漫天的灵光散去了。
那倒卷的漩涡止息了。
天地之间缓缓地重归了清明。
而就在那最后一缕灵气也被那巨蛋吞噬干净的刹那——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而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原本如山岳般坚固厚重的蛋壳,竟开始自那顶端一点一点地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那裂纹如同蛛网一般缓缓地蔓延开去,布满了整颗巨蛋。
萧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期待。
终于,“轰”的一声轻响。
那蛋壳自顶端碎裂开来。
一只小小的脑袋率先从那一堆碎壳之中探了出来。
那脑袋呈半龙之状,一颗微微隆起的龙角尚还娇嫩,那一双眸子却是澄澈如星辰,又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稚嫩与懵懂。
继而是那整个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