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匕首从罐头里叉出一块黄桃，递给最的那个男孩。男孩接过来，捧着那块黄桃，低头看着它。那是一块切成月牙形的黄桃，果肉金黄，表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糖水，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动。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米伦薇，声问了一句。

“给我的？”

用的是精灵语。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像是怕这是一个玩笑。

米伦薇点了点头。“给你的。吃吧。”

男孩又低头看着那块黄桃，然后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一口很，只咬掉了月牙的一个尖尖。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惊讶的亮，是一种被甜味击中的、整个人都舒展开来的亮。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耳朵微微抖动着——幼年精灵的耳朵在极度开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抖动，那是他们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本能。

他没有话，只是又咬了一口。这一次稍微大了一点。他慢慢地嚼着，让果肉在舌尖上停留，让糖水在口腔里蔓延。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米伦薇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时候，第一次吃到从南方运来的蜜糖腌制的果实。那时候她也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但她那时候的表情，一定没有这个男孩现在这样——这样像是整个人都被照亮了。

她把罐头分给其他几个少年。他们接过去的时候，每个人的动作都很克制，没有抢，没有挤，只是安静地伸出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然后他们蹲在雪地上，和那个男孩一样，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人狼吞虎咽，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舍不得。好东西要慢慢吃，才能记得久一点。

掌勺的精灵女性也接过了一块黄桃。她吃了第一口之后，眼眶红了。她没有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嚼着，让那片金黄的颜色在唇齿间化开。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上有几道冻伤的裂口，在糖水的浸润下大概是有些疼的，但她没有缩手。

帐篷的门帘一个个掀开了。更多的精灵从帐篷里走出来——老人、孩子、年轻的战士、抱着婴儿的母亲。他们是被香味唤醒的，是被那股不属于永恒冻土的、甜丝丝的气息牵引出来的。他们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雪地上那些打开的水果罐头，看着那些黄澄澄的果肉和亮晶晶的糖水，看着那几个蹲在地上口吃着的少年。没有人冲过来，没有人争抢。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像一群在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篝火，不敢靠近，怕那是幻觉。

米伦薇站起身，把虚空口袋里的食物一样一样往外拿。压缩饼干、军用罐头、脱水蔬菜包、风干的凶兽肉、干枣、葡萄干、奶粉——在雪地上堆成了一座山。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在银白色的雪地上格外鲜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礼物。

“大家都来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每个人都有。”

没有人动。那些精灵站在原地，看看她，又看看地上那堆食物，又看看站在帐篷门口的艾尔雯。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米伦薇从没在精灵脸上见过的表情——犹豫，不确定，想要又不敢要。

艾尔雯站在帐篷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神侍长袍，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那堆食物，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吃吧。”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冰谷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那些精灵这才动了。不是蜂拥而上，是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弯腰从雪地上拿起一包压缩饼干，或者一罐罐头，或者一把干枣。每个人只拿一样，拿完之后就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没有人多拿，没有人挑拣，只是安静地、克制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然后他们蹲在帐篷门口，蹲在冰脚下，蹲在雪地上，开始吃。拆开压缩饼干的包装，一块一块地掰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嚼。打开罐头的盖子，用匕首叉出里面的肉块或水果，一口一口地吃。没有人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只有包装袋被拆开的沙沙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满足的叹息。

一个抱着婴儿的精灵母亲蹲在帐篷门口，单手拆开了一包压缩饼干。她把饼干掰成碎末，用一点温水泡软了，用手指蘸着，一点一点喂给怀里的婴儿。婴儿很，眼睛还是那种新生儿特有的淡蓝色，还没有完全变成精灵的瞳色。他张开嘴，含住母亲的手指，贪婪地吮吸着。那位母亲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她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颧骨处的皮肤皲裂了，泛着暗红色。但她没有在意自己，只是专注地看着孩子，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饼干碎末掉出来。

一个年老的精灵男性坐在冰脚下，背靠着万年不化的坚冰，双手捧着一罐黄桃罐头。他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凑近罐口，深深地闻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像是陷入了回忆的表情。也许是想起了精灵皇城的果园，想起了那些在枝头沉甸甸垂下来的果实，想起了阳光下果皮上细密的水珠，想起了咬下去时果汁在口腔里炸开的清甜。那些东西，似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米伦薇站在雪地中央，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心翼翼的吃相，看着那些在指尖颤抖的饼干碎末，看着那些舍不得一口吃完、一点一点慢慢抿的糖水。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母亲曾经告诉她，精灵是生命母神最宠爱的孩子。母神把最好的土地赐给了他们，让他们的森林四季如春，让他们的果树常年结果，让他们不必像人类一样在泥土里刨食，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追求那些真正美好的东西——诗歌、音乐、舞蹈、神术、武技。所以精灵才会成为整个神恩大陆最高傲的种族，因为他们确实有高傲的资本。

但现在，母神陨了。银月碎了。精灵之森变成了怪物的巢穴。那些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现在蹲在永恒冻土的雪地上，把掉在膝盖上的食物捡起来吃掉，把压缩饼干掰成碎末喂给孩子，把水果罐头里的糖水喝得一滴不剩。

米伦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黄桃罐头。金黄色的果肉泡在糖水里，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有些腻。末世前的人类为了延长保质期，往里面加了太多的糖。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连甜味都变成了奢侈品的永恒冻土，这种甜，甜得让人想哭。

她慢慢嚼着那块黄桃，让甜味在口腔里蔓延，蔓延到舌尖，蔓延到喉咙，蔓延到心里。她没有哭。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了一句话。

要结束这一切。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不是以月语者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不是以精灵圣女的身份，不是以任何一个曾经让她骄傲的头衔。只是以一个精灵的身份，以一个看到同胞在挨饿的人的身份。

她抬起头，把罐头里最后一块黄桃吃了，把糖水喝干净。然后把空罐头放在雪地上，站起身，走向艾尔雯。

师傅还站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肉汤。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蹲在地上吃东西的精灵，越过那些在晨光中冒着热气的罐头和包装袋，在远处冰谷入口的方向。那里只有风雪，只有灰白色的天光和万年不化的坚冰。但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在想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师傅。”米伦薇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吃完这顿饭，我们就出发。”

艾尔雯收回目光，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疲惫。她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碗里的汤。

米伦薇站在她身边，没有走。她看着师傅喝汤的样子，看着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指，看着她银白色长发中夹杂的几缕灰白——那是这几个月新长出来的。精灵的头发不会变白，除非生命力在流逝。米伦薇的心又揪了一下，但她没有。

过了很久，艾尔雯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她把碗放在雪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直起身，看着米伦薇。

“你打算去哪里找？”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疑，只是询问。

“往南。”米伦薇。“玄苍之前在天上侦察的时候，发现永恒冻土的南部边缘有几个人类据点，应该也有不少人。”

她顿了顿。“艾琳娜和艾莉西亚也一起去。她们熟悉人类的贵族，知道怎么和那些人打交道。”

艾尔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跟你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