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塔在轻轻晃动。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剧烈摇晃,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摇篮一样的摆动。茶水在杯中荡起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撞在杯上,又弹回来。夜明珠的光芒在墙上缓缓移动,光影流转,像水波,又像梦境。
大约飞了半时,米伦薇感觉到玄苍开始降低高度。玉塔的摇摆幅度变大了,从摇篮变成了海面上的船。桌上的茶杯开始缓缓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艾莉西亚伸手按住了它,手指扣在杯沿上,稳住了。她抬起头,和米伦薇对视了一眼。
到了。
艾尔雯睁开了眼睛。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种即刻进入战斗状态的清明。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手指微微收拢,剑鞘里的长剑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也在期待着什么。
玉塔轻轻一震,在了地面上。那一震很轻,但在密闭的空间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像是从飘浮的状态忽然回到了坚实的土地上,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
塔门打开了。
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永恒冻土特有的、混合着冰雪和魔法粒子的气息。
米伦薇站起身,第一个走出塔门。她的脚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眼前是一道巨大的冰裂缝。宽约百丈,深不见底,两边的冰陡峭如刀削。
艾琳娜和艾莉西亚也从塔里走了出来。艾琳娜站在米伦薇旁边,艾莉西亚站在她身后半步。四个女人站在冰裂缝的边缘,风雪吹过她们的头发和衣袍。
艾尔雯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只有她们几个能听到。“这里有隐藏的神术。”她的目光在冰裂缝对面的某处虚空,“很高明,不仔细感应发现不了。布阵的人至少是六阶神侍。”
艾尔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向那片虚空。她念诵了一句祷文,很短,只有几个音节。那些音节是精灵语,古老而优美,像是从远古传来的歌谣。她的掌心亮起一团银白色的光芒,很淡,像月光凝成的水。然后那团光芒从她掌心飞出,飘向那片虚空。它飘得很慢,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一只随时会被吹灭的萤火虫。
光芒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片虚空像水面一样荡起了涟漪。不是真正的涟漪,是神术结界在显形。那些涟漪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冰裂缝入口的结界轮廓。然后,结界从中心开始消融,像冰面被热水浇化,露出
冰裂缝对面的冰上,有一扇门。
不是洞口,是真正的门。用整块的坚冰雕刻而成的门,门框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是精灵神术的风格——弯弯曲曲,层层叠叠,像藤蔓,又像河流。门楣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月华石,在微光中泛着清冷的银蓝色。
门打开了。
十几个人从里面冲了出来。他们的动作很快,配合默契——四个身穿兽皮的战士举着大剑冲在最前面,半弧形排开,把门护在身后;三个神侍站在战士身后,手中捧着圣典,书页在风中哗哗翻动,已经有微弱的光芒在书页间亮起;还有几个弓箭手散开在两翼,箭已搭在弦上,弓拉到了半满。
他们的装备很杂。战士们的大剑是骑士团的制式武器,剑身上刻着圣光之主的徽记,但剑刃上有几道明显的缺口,大概是经历过激烈战斗之后还没来得及修复。
他们的兽皮铠甲做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赶工赶出来的,但用料很扎实——那是冰脊龙的皮,坚韧程度不输于精钢。神侍们的圣典封面磨损得很厉害,边缘都起了毛边,那是被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他们的脸上有冻伤,手指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干涸的血迹。但他们的眼神很警惕,很专注,像一群守着最后领地的狼。
看到米伦薇她们——两个人类、两个精灵、一只巨大的飞禽——这些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放松,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意外和困惑的警惕。他们的大剑没有放下,但也没有立刻冲上来。他们的目光在米伦薇和艾尔雯的尖耳朵上停留了很久,在玄苍身上停留了很久,在艾琳娜姐妹的外骨骼装甲上停留了很久。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两个战士中间。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兽皮铠甲——也是冰脊龙的皮,但做工比其他人的精细得多,边缘用银线锁了边,胸口的护心镜是一整块打磨过的冰晶,里面封着一团缓缓流动的银白色光芒,那是高阶神术的加持。
他的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堵墙。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鬓角有几缕灰白。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把左边眉毛断成了两截。疤痕很旧了,已经变成了浅粉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初那一刀有多深。
他的目光最后在了艾尔雯身上。
七阶。骑士与神侍双修。在整个神恩大陆,能达到这个境界的精灵不超过二十个。而眼前这个,显然是其中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的不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永恒冻土特有的干涩。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扫过,在艾琳娜姐妹的外骨骼装甲上停了一瞬,又回到艾尔雯脸上。“如果是来交易食物的,免开尊口。我们自己也不够吃。”
米伦薇注意到,他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个战士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有人低下头,有人咬了咬嘴唇,有人把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那不是愤怒,是无奈。他们确实不剩多少食物了。但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派了十几个人守门,还是维持着最基本的警戒和秩序。不是因为不怕饿,是因为知道,在末世里,松懈就等于死亡。
艾尔雯没有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她的手垂在身侧,离剑柄只有一寸。
沉默像永恒冻土的风雪,弥漫开来。
然后,艾莉西亚动了。
她伸手摘下了兜帽。深蓝色的外骨骼装甲在魔法灯的光芒中泛着哑光,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那是太和山灵纹工匠的手艺。她的金发被风吹起来,露出整张脸——颧骨、下颌、眉眼,每一处线条都清晰而锋利。
她的脸上带着永恒冻土赋予的疲惫,颧骨处的皮肤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嘴唇也有些干裂。但她的眼睛很亮,是很久没有亮过的那种亮——那是回到家乡的人才会有的光芒,混合着怀念、悲伤和决心。
她上前一步,从艾尔雯身后走出来,站在所有人前面。风雪吹过她的头发和铠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雪打磨过的石头,稳稳地在雪地上。
“雷纳德子爵。好久不见。”
那个中年男人——雷纳德——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眉头猛地皱起,又舒展开,又皱起。他盯着艾莉西亚的脸,目光在她的眉眼、颧骨、下颌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很久没见的人,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什么都没出来。他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手指微微颤抖。他身后的那几个战士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那个从来不会在敌人面前失态的子爵大人,此刻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风雪都似乎安静了一瞬——雷纳德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艾莉西亚·圣克莱尔?”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海市蜃楼,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是我。”
雷纳德的手彻底松开了剑柄。剑尖垂下来,插进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去捡。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艾莉西亚,看着这个本应该已经死去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冷,是震惊。“帝国公报……圣克莱尔领……消失了。整个领地,连同领主府,连同所有的村庄和田地,全部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深到看不见底。”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从帝国官方传来的、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教皇陛下亲自去查看过。他在那个深坑边缘站了很久,施展了所有能施展的探测神术。最后他只了一句话——‘不是毁灭,是离开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艾莉西亚,目光里满是困惑和震惊。“你们到底去了哪里?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莉西亚沉默了几秒。风雪在她和雷纳德之间呼啸而过,把她金发上沾着的雪粒吹,在魔法灯的光芒中闪闪发光。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已经发生、却依然让她觉得不真实的事情。
然后她开口了。
“我们去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