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收回目光,抬起头。那些被他穿透的恶魔——浑身漆黑,长着弯曲羊角和破损蝠翼,肢体末端泛着地狱火光——已经铺天盖地地从洞中冲出来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多到像从地底喷涌而出的黑色岩浆,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洞口,然后从洞口边缘溢出来,朝四面八方扩散。
飞行的恶魔冲在最前面,它们的蝠翼在阳光下冒着细密的白烟——阳光对它们来不是致命的,但会让它们疼痛。疼痛让它们更狂躁,更嗜血,更不顾一切。它们冲向萧禹,冲向那些正在搬运钢材和机床的战斗团成员,冲向那些正在废墟中仔细翻找硬盘和图纸的后勤人员。
萧禹心念一动。灾厄巢穴的银白色光门在身后瞬间开启到最大,玄甲第一个冲出来——它的双翼展开,独角在阳光闪烁凶光。缩体型,从最密集的那群飞行恶魔中穿过去。
进去的瞬间,它恢复了最大体型。独角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里面来回穿梭,只要撞在上面,低阶恶魔来不及尖叫,身体断成数截。黑色的血液和断裂的肢体从空中洒,砸在废墟上,还在蠕动。
辟邪紧跟其后,张口喷出一道金色火柱。那火柱是它积蓄已久的驱邪之火,比平时更炽烈,带着诛灭一切邪恶的决绝。火焰从最前面的那群恶魔中烧过,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过黄油——没有搏斗,没有互相撕咬,只有纯粹的、绝对的焚烧。那些恶魔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化作了灰烬,灰白色的粉末,像被昊天祭坛清除过的紫色晶石。
九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条尾尖都亮着银白色的光芒。幻心蜃气从她身上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无数个萧禹的幻影——有的正挥剑斩向恶魔,有的正指挥御兽合围,有的悬浮在半空中低头沉思。恶魔们分不清真假,扑向那些幻影,扑空了一个,又扑空第二个,然后被早已等在幻影背后的玄苍或辟邪一击毙命。
蝶的翅膀在阳光下洒无数七彩的磷光。她没有编织大型幻境,而是把磷光精准地洒在每一个战斗团成员的枪口上。磷光触碰到枪械的瞬间,那些普通的金属仿佛被覆盖了一层极薄的、流动的彩虹,子弹射出枪膛时带起一道七彩的尾光。被这种子弹击中的恶魔伤口处会迅速蔓延一种肉眼可见的幻梦之力——它们的动作变得迟钝,眼神变得茫然,仿佛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某种极短暂的噩梦。
青攀附在一栋半塌的钟楼顶端,她的下半身隐没在楼体的裂缝中,只露出上半身。她的嘴唇微张,无声地吟唱着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古老歌谣。随着歌声的弥漫,从旧金城废墟的各个角涌出无数被她的气息吸引过来的毒蛇和毒虫——不是御兽,是这座城市里原本就存在的、被诡异气息侵染过的变异蛇虫。
它们密密麻麻地攀上废墟,爬上倒塌的墙,钻进半埋的通风管道,从恶魔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攻击。一条手臂粗细的灰鳞蛇从地下排水口猛地窜出,毒牙刺进一头恶魔的脚踝,那头恶魔在奔跑中忽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然后迅速被更多毒蛇缠满全身。
萧禹站在洞口的正上方,七星龙渊已经出鞘。他没有去追那些冲向战斗团成员的恶魔——玄苍他们已经过去了。他守在洞口,剑光如一道银白色的闸门,每一次挥出都有数头恶魔在剑光中断成两截。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太多了。
杀不完。深渊裂缝里的恶魔是从一个裂缝里往外爬,数量虽然多,但至少还收到了世界的限制。但这里不是来自异世界深渊的恶魔,这里似乎是一个完整的地狱世界。
它的出口已经彻底打开了,恶魔从里面涌出来的速度比深渊裂缝快了不止十倍。一阶的、二阶的、三阶的——绝大多数都是低阶,偶尔夹杂着一两头相当于四阶的,但数量之大已经足以淹没任何防线。
他心念一动,从灾厄巢穴中取出昊天祭坛。祭坛在他掌心,表面那圈银白色的光环还在缓缓旋转,金色的符文还在慵懒地明灭。他催动祭坛——没有反应。再催动——祭坛继续不紧不慢地闪着光,像是在对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它的力量还在,但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所有的符文反应都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萧禹能感觉到祭坛内部正在对伊甸园遗留的神力进行最后的消化,在这个过程中强行催动它等于强迫一个正在缝合伤口的巨兽立刻站起来继续战斗。不是不能,但代价可能会让彼此的伤口同时撕裂。
他的脸沉了下来。真的没想到。解决了伊甸园,
他一剑斩开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四阶羊角恶魔,身形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新面对洞口。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林瑶和夏芷兰带着道兵回来了。她们原本在旧金城西区搜刮一座半导体工厂的无尘车间——那是陆清辞点名要的,里面的光刻机和蚀刻机虽然型号老了点,但只要修好就能用来加工灵纹基板。听到通讯器里传来恶魔袭击的警报,她们立刻放下手里的设备,带着所有道兵和战斗团成员全速赶回。
陈卫国和刘建军跑在最前面,身后是全部的道兵,三十个人,一个不少。他们的外骨骼装甲上还沾着工厂里的无尘灰,白色的细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披了一层薄雪。
夏芷兰在奔跑中拔刀。她看到了从洞口涌出的恶魔黑潮,看到了萧禹独自守在洞口上方一剑一剑地堵,看到了那些冲出去的恶魔正和玄苍、辟邪、青、九、蝶缠斗在一起。她不需要萧禹解释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睛已经告诉她了。
林瑶同时看到了地面上那个冒出来的大洞。她的目光穿透了洞口那些还在疯狂往外涌的恶魔,穿透了那片血肉地面和那些倒悬的钟乳石,看到了更深处那些被反复折磨的灵魂。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她的剑出鞘了,剑光从一开始就化作了一片青色的弧光。那些追着道兵队伍尾巴冲过来的低阶恶魔在剑光中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
“结阵!”萧禹的声音从洞口上方传来。
陈卫国没有问结哪个阵,也没有问面对这么多恶魔应该防守还是进攻。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所有道兵吼道:“封魔大阵!以我为核心!快!”
一百零八个道兵在几息之内调整了队形。封魔大阵是道兵大印里记载的一种专门针对恶魔的封印阵法,需要以一人为核心,所有人都要站在固定的阵眼上,不能移动,不能替换,一旦结成就如同一根钉在虚空中的楔子——能封住出口,但人也无法离开。陈卫国站在离洞口最近的位置,直面那股还在不断往上涌的恶魔洪流。
金色的光芒从一百零八个道兵身上同时亮起,从他们脚下的阵眼蔓延开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金色法阵。法阵从洞口边缘升起,像一个倒扣的金色巨碗,把整个地狱入口连同里面还在往外冲的恶魔全部扣在里面。恶魔撞在金色光幕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它们的身体在接触光幕的瞬间开始冒烟——低阶恶魔直接化作灰烬,中阶恶魔被弹回去,摔回洞底。金色光幕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光幕就厚一层。
但恶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洞底涌上来。刚被弹回去的恶魔摔在血肉地面上,爬起来,继续往上冲。更多恶魔从地狱深处涌来,一层叠一层,用身体硬撼那道金色的光幕。光幕在颤抖——不是要破,是被那股持续不断的冲击力撞得微微震颤,像一面被无数只手同时拍打的鼓皮。
萧禹在光幕上方,青鸟之灵的状态已经解除,七星龙渊的剑身上沾满了黑色的魔血。他看着那些正在用身体撞击光幕的恶魔,又看看那三十个像钉子一样钉在阵眼上一动不动的道兵,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没有。
他知道他们不能动了——封魔大阵一旦结成,所有阵眼上的人都不能移动分毫,直到阵法被主动解除,或者他们倒下去。
而看这个恶魔涌出的量,短时间内是不可能主动解除的。他没有再多什么,只是转过身,提起剑,朝那些之前逃出去的、还在和玄苍它们缠斗的恶魔冲去。必须先清干净外面的。然后再想办法把地狱的入口彻底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