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边的镇守。”萧禹看着她,“你来?”
林瑶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作为整个太和山基地极少数拥有A级序列的人,又曾经在秦岭基地统领过数百名战斗成员与诡异作战,论序列等级、论战斗经验、论指挥能力,她都是镇守这个据点最合适的人选。
但还有一层原因,她没法出口。自从那些在幻境中的事情被夏芷兰撞破、在基地传开之后,她搬进了后院,却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是谁为难了她——苏星澜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秦诗雨偶尔会拉着她一起喝茶,颜夕甚至主动腾了一间阳光最好的屋子给她。但她就是觉得不自在。走在回廊里,遇到萧禹的其他女人,她会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脸;在食堂吃饭,总感觉有人在偷偷看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她是剑仙,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习惯了在竹林里独自练剑,习惯了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时心无旁骛。后院那种温馨的、热闹的、所有人都对她微笑的氛围,反而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她想离开一段时间,但随便找个理由搬走,又怕萧禹多想。现在,地狱之门出现了,需要有人镇守——这是最好的理由。不是因为不想待在他身边,是因为她需要一段时间,需要一片安静的战场,让自己重新找回节奏。
“我来。”她。两个字,很轻,很稳。
“我也去。”夏芷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她的理由比林瑶直接得多,也坦荡得多。她是霸刀,霸刀序列的本质就是越战越强,刀意在战斗中淬炼,刀心在生死间磨砺。
太和山周围的凶兽和诡异已经被清理得太干净了,她最近在基地里每天除了训练道兵就是对着练功房的木桩砍来砍去,木桩已经换了三批,每次都是被她砍成了碎屑。
能有一个无穷无尽、每天都能量产恶魔给她试刀的地方,她怎么可能放过。更何况,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她和萧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不是感情上的距离,是实力上的距离。
他已经是正式巫师,能量核心是微缩世界,灵魂强度是同阶的几百倍,手里还有昊天祭坛这种编号前五十的诡物。而她呢?霸刀序列很强,但还不够。她需要战斗,需要大量的、高强度的、没有上限的战斗,把自己的刀意推上一个新的台阶。
“你们两个一起。”萧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们两个人的实力在整个太和山基地都能排进前五,在他不能长期离开太和山的情况之下,把地狱之门交给她们,是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我把道兵全部留给这边。封魔大阵暂时先维持着,等我把新阵法布置好再替换。”
萧禹把玄苍留在旧金城守着地狱之门,所有御兽都留在了原地——辟邪蹲在钟楼顶端,青盘在废墟的断墙阴影里,九趴在一堆碎裂的楼板上打盹,蝶在灯塔的残骸边缘轻轻扇着翅膀。
他自己化身青鸟之灵,青色的光影在午后阳光下几乎完全透明,沿着海岸线飞了一段之后折向西北,太和山的轮廓很快从云层下浮现出来。
众神殿里,姬慕宁的魂影正悬浮在自己的神像前。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脑后的红色光环缓缓旋转。
萧禹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他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衣襟上还沾着魔血干涸后的黑色痕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脚步很稳。姬慕宁从神台上飘下来,在他面前,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极淡的银白色光痕。
“出什么事了?”她问。
“旧金诡界里发现了一座地狱之门。”萧禹着,从怀里取出那颗拳头大的血晶放在神案上。“规则诡物。里面不断涌出恶魔,目前一阶二阶为主。恶魔死亡后会留下这种血晶,普通人泡水服用就可以强身健体。”
姬慕宁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血晶表面缓缓划过,指尖过处那些细密的纹路亮起微弱的红光,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她的眉头从微微蹙起到缓缓舒展,再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没有了疑问。
“所以你想用阵法把它限制起来,定期猎杀收割血晶?”
萧禹点了点头,从灾厄巢穴中取出全知之书,金色的封面在神案上打开,书页哗啦啦翻动,艾莉丝的身影从书页中浮现出来。
“阵法的事,我需要你们两个人的智慧。”萧禹。他把地狱之门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规则诡物,恶魔涌出,已用封魔大阵暂时封住入口,需要一套长期的、稳固的限制法阵,既不能让恶魔大量逃逸,又要让己方人员能够安全进出猎杀,还要确保高阶恶魔出现时有足够强度的镇压能力。
姬慕宁先开口了。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淡红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流出,在神案上方凝聚成一幅立体的阵图。阵图的线条是金色的——不是巫师法阵那种层层叠叠的圆环和节点,而是一幅方方正正的、由无数细密篆字组成的八边形结构,每一个角上都悬着一个独立的符文,符文之间用虚线连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大乾有一套‘镇魔锁妖阵’,是修士用来镇压妖魔巢穴的。”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像在念一篇已经很旧很熟的经文。
“阵法布下之后,会在妖魔巢穴周围形成一个八边形的封锁区域。阵法会自动磨灭妖魔的力量——不是一次性杀死,而是一点一点地消磨。被困在阵中的妖魔会越来越弱,灵力消耗得越快,消亡得就越快。对于低阶妖魔,这个过程可能只要几天;对于高阶妖魔,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阵图中心那个最大最亮的符文上。“这个阵的好处是,它不需要持续的能量供应。它吸收的是妖魔自身散溢出来的力量——妖魔越挣扎,力量散溢得越多,阵法就运转得越快。所以只要阵法布置完成,就不用再管它,它会自己越来越强,阵中的妖魔会自己越来越弱。”
艾莉丝悬浮在萧禹身侧,碧绿色的眼睛盯着那幅东方式的阵图看了很久。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一种研究者遇到全新课题时特有的、混合着兴奋和审慎的光芒。
姬慕宁完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某种思路,然后又摇了摇头。
“这个思路很好——用妖魔自己的力量去压制妖魔,是最省力的方案。但如果这个地狱之门是规则诡物,规则不会被‘消磨’掉。你可以把阵中的恶魔磨死,但地狱之门本身会在你磨死现有恶魔的同时,不断生成新的恶魔。这就像用一个漏水的桶去舀一条不停冒水的泉——你永远舀不完。”
姬慕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艾莉丝的是对的。镇魔锁妖阵对付的是一个封闭的、有限的妖魔巢穴,里面的妖魔数量是有限的,阵法可以慢慢把有限的数量磨光。
但地狱之门是持续涌出恶魔的,光是今天一战,涌出的恶魔数量就已经大到需要道兵结阵才能勉强堵住。
如果地狱之门不关闭,恶魔就是无限的。用有限的消磨去对抗无限的产出,永远不可能赢。姬慕宁没有在这个思路上继续,而是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方向。
艾莉丝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一道淡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流出,在神案上方凝聚成另一幅阵图。这幅阵图和姬慕宁的完全不同——它是一个巨大的立体球形结构,由三层环状符文互相嵌套而成,每一层环上都有密密麻麻的节点,节点的数量是三百六十五个,和外界的空间法则一一对应。
“深渊驱逐法阵的变体,多重空间锁。”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研究者陈述实验数据时的笃定。“它的核心原理,是彻底切断目标区域与外界空间的联系。不是封印——封印只是把东西关在里面,它和外界依然在同一个空间维度上,只是被一层能量屏障隔开了。多重空间锁是把目标区域从主空间上暂时‘剥离’出去,让它成为一个半独立的微型空间。这样一来,地狱之门和蓝星之间的空间连接就会被最外层的符文干扰——恶魔之所以能不断涌出来,依靠的就是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能量通道。一旦空间被剥离,通道就会失去依托,能量传输会被压缩到最低。”
她顿了顿,指尖在第一层环上点了一下。“当然,这个法阵原本是针对深渊裂缝设计的。深渊裂缝的恶魔依靠深渊和主世界之间的魔力浓度差来维持空间通道,所以只要切断联系,通道就会自然萎缩。但地狱之门是规则诡物,它的空间通道不是依靠魔力浓度差,而是依靠规则本身——规则这个入口存在,它就存在。因此多重空间锁做不到彻底关闭它,但能压制,把涌出的恶魔,从洪水变成溪流。”
姬慕宁看着那幅立体的球形阵图,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从洪水变溪流,是个好思路。压制之后,如果能再加上消磨——两套阵法的特性合在一起,也许能达到你要的效果。”
三人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具体方案。姬慕宁主张两套阵法分开布置——大乾的镇魔锁妖阵负责压制恶魔的力量和消磨低阶个体,神恩大陆的多重空间锁负责切断空间通道和限制逃逸。
两者之间用同一个能量枢纽连接,枢纽可以由诡晶驱动,也可以用恶魔血晶驱动——血晶本身蕴含大量能量,如果能做到自循环——恶魔被杀后产生血晶,血晶供给阵法,阵法压制更多的恶魔涌出——那这个据点的维持成本会降到极低。
艾莉丝则认为没必要分开布置。她在全知之书上的推演结果显示完全可以把镇魔锁妖阵的消磨符文嵌入多重空间锁的最内层环上,这样空间剥离和力量消磨可以在同一个法阵周期内完成,效率比两套阵法分开布置高出至少四成,唯一的代价是符文之间的兼容性需要反复调试,可能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来实地校准。
萧禹没有立刻拍板。他伸手在姬慕宁的八边形阵图上点了点,又伸手在艾莉丝的球形阵图上点了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能合在一起就合在一起。但不能为了效率牺牲可靠性。实地布置的时候先按艾莉丝的方案试,如果兼容性有问题,就立刻切换成两套独立的阵法。地狱之门的恶魔不会给我们太多调试的时间。”
艾莉丝打开全知之书,用一根银色的符文笔在书页上开始画草图。双层嵌套结构,内层是她的球体,外层是姬慕宁的八边形。两者之间用十二根符文武都共同连接,枢纽的位置就在地狱入口的正上方。
姬慕宁盯着草图看了几息,又抬手改动了两处连接方式——一个是艮位的符文翻转九十度,另一个是把甲木位的灵路从单线改成井字回路——然后告诉萧禹具体需要哪些材料,量有多大。萧禹记下之后把草图拓印到玉符中,然后收起玉符,转身走出众神殿。
在他身后,艾莉丝已经重新埋头到草图里,淡紫色的长袍拖曳在地,发簪与笔尖的金属光泽在她指间跳动。
姬慕宁则缓缓收回那座八边形的虚影阵图,红色的光环在脑后微微颤动,众神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神案上那颗血晶,依然在一明一灭地跳动着幽暗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