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顿侯爵的胖脸上那条努力挤出的笑容消失了。就像一面被揉皱的旗子缓缓展开之后又被一把扯了下来。他盯着雷纳德，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向下撇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雷纳德子，你身为帝国贵族，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一个外人话。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现在还是和平时期，可以随便发发善心就当饭吃？这笔账，本侯爵记下了。”

雷纳德没有反驳。他只是对莫顿侯爵又行了个礼——很标准，无可挑剔——然后转身指挥人手把冰脊龙的尸体按照出力多少公平分割。

分割完成之后，莫顿侯爵连招呼都没打，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人拖着半扇龙肋走了。他一直走到冰脊的边缘才回头远远瞪了雷纳德一眼，然后消失了。

埃德温伯爵特意留到了最后。他走到雷纳德面前，伸出手——不是贵族的虚握，是军队里那种结结实实的前臂相交。金属护臂和雷纳德的皮甲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雷纳德子爵，你我素不相识，今天你能站出来那番话，我佩服。现在这个世道，还能不被旧日恩怨和门户之见束缚的贵族，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只遇到你一个。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雷纳德，看向他身后那片简陋的冰洞营地，又加了一句：你是人类贵族之中少有的智者。然后他留下了据点的大致方位——在东北方向一片冰川峡谷里，入口处有三根并排的冰脊龙肋骨，是他让人竖在那里当路标的。他以后如果需要帮忙就派人去那里找他，能帮的一定帮。

雷纳德把那个方位记在心里，此刻借着篝火的光芒，把这个方位转述给了米伦薇和艾莉西亚。他的声音很稳，但到“三根并排的冰脊龙肋骨”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像是在把这个标记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米伦薇听完之后和艾莉西亚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这种识大体、愿意团结的人，自然是联盟需要重点拉拢的对象。她对雷纳德：“明天派人去联系他，告诉他晶石诅咒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邀请他加入联盟。他应该不会拒绝。”

艾莉西亚放下手里的粥碗，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开口时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至于莫顿侯爵——这种人不能再留在联盟的体系之外了。”

雷纳德抬起头看着她。

艾莉西亚，萧禹阁下曾经告诉她一个词，叫“解放”。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也觉得陌生，在神恩大陆的贵族词汇里没有这个词，在教会的经卷里也没有。但萧禹告诉她，联盟想要统合所有人的力量来应对这场魔灾，就必须把那些不愿意配合的人控制起来，把他们手中掌握的人口解放出来，投入正确的地方。

就像他在太和山做的那样——山狼领的领民，圣克莱尔领的领民，精灵部的族人，还有蓝星本土的幸存者，几万人来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之所以能够聚在一起、往同一个方向走，靠的不是恩赐，不是妥协，更不是求来的。

是把那些阻碍统一的人清理掉，把他们手中的人口和资源拿回来重新分配，让每一个愿意为集体出力的人都能得到公平的回报。把力量集中起来，才能应对灾难。把人口解放出来，才能恢复生产。人多力量大这句话，不是口号，是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雷纳德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敲击，而是一个人在反复咀嚼某种全新的、陌生的、但又让他隐隐觉得“本应如此”的念头时，手指不自觉地在做动作。

他活了快四十年，在神恩大陆的贵族体系中长大，从被教导的就是“爵位是神授的”“领民是领主的财产”“上下尊卑不可逾越”。这些规则在他脑子里已经生了根，像一棵长了几十年的大树，根须扎进每一道骨缝里。但此刻，艾莉西亚这番话就像一把斧头，不是砍树，是直接从根部把整片土壤都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