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斥力不像是攻击，更像是一只手轻轻但不容置疑地推开了他的手腕。

萧禹的手指被这股排斥力轻轻弹开了一寸，螺丝壳在他掌心中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那声音不是警告，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请勿打扰”的温和拒绝。

就像你去敲一扇门，门里的人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轻轻了一句“现在不方便”。

这种情况只能明一件事。

这件先天灵宝是有主的。

或者，里面已经有人了。

先天灵宝本身不会抗拒外来者的试探，它只是天地生成的法禁，没有自我意识，不会区分敌我。

但如果有人在它内部的世界里留下了精神印记，或者更直接一点——有人正住在里面，那道场就会自动拒绝所有未经主人允许的进入者。

而能够出现在这件先天灵宝里面的，显然极有可能是来自于大乾世界的人。

是从大乾世界逃过来的幸存者？还是像姬慕宁一样，在某种灾难中被卷入虚空，最后流到蓝星？

现在玄苍跟着米伦薇他们去了神恩大陆还没回来，没有虚空之子的天赋，萧禹也进不去这螺丝道场内部。

强行突破倒也不是不行——他的虚空巫术已经入门，配合上他对空间规则的理解，理论上可以尝试强行在道场的空间垒上开一道口子。

但面对一件自带虚空神纹和不坏神纹的先天灵宝，硬闯大概率会损伤道场本身，还有可能伤到里面的人。

只能带回去让姬慕宁看看了。

她是大乾朝的公主，从在太阴宗长大，对于先天灵宝的了解肯定远超自己。

不定她知道如何在不破坏道场的前提下让里面的人主动出来。

萧禹准备将螺丝道场也收入灾厄巢穴之中带走。

但当他打开灾厄巢穴的门户，试图把螺丝壳送进去时，却发现这东西竟然没办法被收进去。

螺丝壳在他掌心中纹丝不动，那道银白色的光门就在它正前方，光门边缘流转的银白色光芒都已经触到了螺丝壳的表面，但它就是不进去。

一股极淡极淡的排斥力从螺丝壳表面扩散开来，和刚才推开他真气的那股力量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更轻、更柔，像是在对他“我不想去那里”。

萧禹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估计是因为里面的人在抗拒。

灾厄巢穴收纳物品的前提是对方不抵抗——活物不能强行收入，有主之物如果主人不配合也会被拒绝。

这枚螺丝壳在拒绝进入灾厄巢穴，明里面确实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醒着，或者至少保持着一部分清醒的意识。

萧禹想了想，从灾厄巢穴中把玄甲召唤了出来。

玄甲从他脚边的泥土中钻出来，独角上的金色纹路在符文光芒中微微发亮。

它抖了抖甲壳上沾的碎土，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吱声，像是在问“又有什么活”。

他把螺丝道场托在掌心里，让玄甲心地用嘴叼住。

玄甲的上下颚极其有力，能一口咬碎四阶凶兽的头骨。

但它的咬合力控制得非常精准，叼住螺丝壳的时候连一丝多余的力道都没有用上，像是叼着一枚易碎的鸟蛋。

螺丝壳在它的嘴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再发出排斥力。

萧禹拍了拍玄甲的脑袋，让它先去灾厄巢穴里待着。

玄甲发出一声含糊的吱吱声——嘴里叼着东西没法好好叫——然后钻回了灾厄巢穴的门户中。

他从宝库中退出来，站在那张黄金王座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被西特勒斯用一辈子搜刮来的宝库。

货架上那些诡物和法器还在符文光芒中泛着各自不同的微光，标签牌上的印刷体依旧工工整整。

他把整张王座连同宝库一起收进了灾厄巢穴。

王座消失的瞬间，那片用天鹅绒铺成的桌面也消失了，只留下六边形空间的地面上几道浅浅的压痕。

他走出宫殿，外面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天边最后一片暗红色的余晖，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片正在缓慢冷却。

道兵们已经把地下空间里能用的东西清理得差不多了。

陈卫国带着不动如山阵的队员们正在广场边缘清点最后一批物资——几十个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金属箱，箱子有大有，有铁皮的、有木头的、还有几个是用灵纹锁锁住的加密箱。

箱子里装着西特勒斯手下那些儿子们私下藏的好东西。

显然那些儿子们对自己的老父亲也没有那么忠心，每个人都偷偷藏了不少私货，有的藏在公寓楼的夹墙里，有的埋在广场边的碎石下，还有的干脆放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空间诡物里。

人死了诡物还在，道兵们从尸体上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翻了出来，堆在广场中央，像一座的宝山。

陈卫国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每打开一个箱子就对照清单逐件清点，确认无误之后在清单上打一个勾。

他的动作很快，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从旧金城到枯树林再到这里，他已经连续作战了好几天。

刘建军带着金光符队的队员在另一边整理从养殖区赶出来的凶兽。

那些凶兽是西特勒斯圈养的肉食来源，有几百头皮毛粗硬的灰毛巨猪，每一头都有牛那么大，嘴上套着铁制的嚼头，正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地上的碎石。

有二十七八只体型比牛还大的双足陆行鸟，羽毛是暗灰色的，翅膀退化成了两根粗短的骨刺，但两条腿极其粗壮，跑起来比马还快。

还有一群关在铁笼里还在不停地互相啄咬的变异火鸡，鸡冠是深紫色的，啄击的力量能把铁笼的栏杆啄出一个个凹坑。

这些凶兽被道兵们用灵纹锁链拴成一排，正不耐烦地刨着地面上的碎石，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嘶吼。

养殖区旁边还有几排用混凝土砌成的种植槽，槽里种着几株变异蘑菇和一种能在黑暗中生长的灰白色藤蔓。

藤蔓上挂着几颗还没完全成熟的暗紫色果实，果实在夕阳的余光中微微发亮。

这些东西在西特勒斯的地下基地里算是珍贵资源。

道兵们把种植槽里的土和菌种一起挖了出来，准备带回太和山。

除了这些，道兵们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

不是那种刚打完仗的亢奋之后虚脱的疲惫，而是长时间高强度劳作之后肌肉里积满了乳酸、骨头缝里都在隐隐发酸的那种疲惫。

陈卫国的手上有好几道被碎石划破的新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右手虎口上，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边缘还嵌着几粒细的沙砾。

他坐在广场边一块翻倒的标语牌上，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头，单手给自己包扎，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旁边的刘建军靠着一头灰毛巨猪的肚子，已经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

那头巨猪大概是所有凶兽里最温顺的一头，被拴住之后就趴在地上不动了，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倒是给刘建军当了个临时的软垫。

林瑶从废墟的另一边走过来。

她的白衣上沾了不少灰尘，左袖口上有一道被金属碎片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一截白皙的手腕。

怀里抱着一台看起来比较笨重的老式台式电脑——主机箱上沾满了灰，机箱侧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印着某个已经倒闭多年的电脑品牌的标志。

贴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也从原本的深蓝色褪成了浅灰。

她走到萧禹面前，把主机箱往旁边的碎石堆上一放，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灰尘。

“这个就是你要我找的那个论坛的本体。在废墟里找到的，不知道有没有被压坏。”

萧禹低头看着这台老旧的主机箱。

机箱外壳上除了灰尘还有几道明显的撞击痕迹，左侧板凹进去一块，大概是倒塌的混凝土块砸的。

好在机箱本身还算完整，没有看到明显的变形或裂缝。

他伸出手，鉴定能力无声发动。

【名称：诡电脑】

【诡物编号：56987】

【来历：原本不过是一个运营了几十年的老论坛的电脑主机，诡异降临之后化为天生诡物。】

【用途：诡论坛——可以自行搜索所有的序列者，为他们注册论坛账号，随时显化论坛虚影，实现普通论坛所有的功能。代价：长期使用，沉迷论坛之中，将会不再愿意接触外面的现实世界。】

萧禹看完这段信息，把手从机箱上移开。

他最开始打上这个地下基地的主意，根本不是为了西特勒斯那些儿子，不是为了这座黄金宫殿，甚至不是为了宝库里那些诡物和先天灵宝。

那些都是意外收获。

他来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台电脑——为了那个论坛。

西特勒斯利用这件诡物来窥探其他基地的位置和情报，用周正国这个身份伪装成官方联络员，一步步摸清对方的底细，然后派儿子们去吞并。

他用的是恐惧和欺骗，把那些走投无路的幸存者骗进自己的巢穴，把男人当炮灰，把女人当生育工具。

这件东西在西特勒斯手里发挥的作用，大概连它真正价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而现在，它在萧禹手里，才能真正发挥它应该有的作用。

让所有在末世中挣扎求存的人类，不管在哪个角，不管隶属于哪个势力，只要能觉醒序列，就能通过这个论坛联系上彼此。

建立信任，互通有无，共享情报。

一个在东北雪原上独自狩猎的序列者，可以通过论坛找到一个在西南雨林里种植变异作物的基地，用自己猎到的凶兽晶核换取对方种出来的灵植果实。

一个在沿海废墟中发现了大量工业设备的探险队，可以通过论坛联系上一支需要这些设备来修复水电站的工程队。

那些被困在偏远地区、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的人，可以通过论坛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活着，还有人在战斗，还有人在重建。

他已经通过论坛接触过好几个基地了——那些基地里的人和太和山一样，都是在诡异和凶兽的夹缝中拼命活下去的幸存者。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来吞并他们的独裁者，而是一个能和他们并肩作战的盟友。

夏芷兰从旁边走过来，长刀已经收回鞘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萧禹面前那台灰扑扑的主机箱，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刃面上那几道新添的缺口在夕阳余光中泛着冷光。

“这就是你一直要找的东西？”她问。

萧禹点了点头。

夏芷兰又看了那台主机一眼，评价道：“看起来挺旧的。还能用吗？”

“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萧禹把主机箱也收进灾厄巢穴，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雷霆劈穿的穹顶裂缝。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几颗最亮的星子在裂缝边缘闪烁着冷光。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日程——回基地，安顿幸存者，让艾莉丝主持对研究人员的调查，找姬慕宁看六虚镜和螺丝道场，修复诡电脑。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时间总是不够用。

他转过身，对夏芷兰和林瑶点了点头。

“收队。回太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