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昭的神色之中满是警惕。
他的目光在萧禹身上停留了一瞬间——这个黑发黑瞳的年轻男人身上的气息极其复杂,他只能隐约辨认出其中几种,每一种都和他熟悉的炼气术完全不同。
然后他的目光在了姬慕宁身上,停住了。
神明之光,而且用的是某种来自于大乾世界的封神之术。
她的灵气印记是皇室独有的频率,每一个皇族成员出生时都会被龙气法禁打上这种印记,他在很的时候,师父带他进皇城参加大祭时曾经远远感受过一次。
“你是大离皇室。”
陆云昭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咬字极准。
“为什么现在是这种状态?你的肉身呢?”
姬慕宁微微点头。
她的虚影在侧殿的淡金色光芒中轻轻波动了一下,脑后的红色光环缓缓旋转。
“我父亲是景王,当今皇帝是我叔叔。太阴宗你应当听过——我当年拜入太阴宗修行秘术,神魂脱离肉身,在最虚弱的时候被卷入了两个世界之间的虚空裂隙,等我醒来时已经在这个异世界了。肉身早已不知所踪,神魂也快要消散,为了活下来,只能转化成为神明。”
听到“转化成为神明”这几个字时,陆云昭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敌意,但确实是一种本能的审视。
对于春秋书院的弟子而言,捣毁所有的邪神淫祭已经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了。
他们在书院修行时,每年都要下山历练,历练的内容之一就是清剿那些躲在偏远村镇里偷偷搞活人祭祀的邪神信徒。
那些邪神大多也是没有肉身的神魂,靠吸食信徒的血肉和愿力维持存在。
但姬慕宁身上没有邪神特有的那种腐败气息,她的香火神力清澈而稳定,脑后的红色光环也不是邪神那种暗沉的血色,而是更接近于太庙里先祖画像上的庄重色泽。
而且她提到了太阴宗——那是正道大宗,不是什么邪门外道。
修炼秘术导致神魂脱离肉身,这种事在炼气士中虽然罕见但并非不可能。
“太阴宗的秘术确实有神魂离体的法门。”
陆云昭缓缓道,语气比刚才稍微松动了一丝。
“我在书院藏经阁里读到过相关的记载。你能以太阴宗的根基转化为神明而不堕邪道,想必有高人相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师父——文渊先生——之前曾经奉旨去调查大离境内各地出现的空间异变。那些整片土地连同上面的人一起凭空消失的事件,朝廷对外是地震,实际上师父在现场发现了其他世界的气息。他那气息不属于大乾,也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秘境,是一种全新的、完全陌生的世界规则。他当时这件事关系重大,在彻底弄清楚之前不宜对外公布,免得引起恐慌。所以只有大离的高层才知道真正的情况。”
姬慕宁微微点头。
“文渊先生果然谨慎。这些凭空消失的土地和人,就是被融合到了这个世界。蓝星和大乾世界正在缓慢地互相融合——不只是大乾,还有一个叫神恩大陆的世界也在融入。你师父的判断是对的。”
陆云昭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的眼底那些黑色斑纹在缓慢地蠕动,但他没有去压制它们——他现在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来评估眼前这两个人的可信度。
皇族印记是真的,太阴宗的气息是真的,对空间异变的描述和师父当初的调查结果完全吻合。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很难是伪造的。
但这并不代表他这么快就相信了对方。
他在春秋书院学到的第一课就是:真相和信任是两回事。
你可以相信对方的是真相,但不代表你可以信任对方。
“我想出去看看。”
他。
“我想知道这里到底还是不是原本的世界。”
萧禹没有拒绝,转身朝侧殿门外走去。
陆云昭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穿过众神殿的回廊,穿过那些在阳光中泛着金色光晕的立柱,来到太和山的山顶平台。
陆云昭站在平台边缘,整个太和山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梯田沿着山势蜿蜒而下,每一块田里都长满了翠绿的作物,田埂上插着用来驱赶低阶诡异的符文木桩,木桩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
梯田之间错有致地分布着民居和工坊,屋顶上铺着从废墟里回收的瓦片,墙用灵纹粘合剂将花岗岩碎料砌得整整齐齐。
更远处是成片的果林和桂花树,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能看到几个孩子从林间路上跑过。
整座山都笼罩在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之中,那不是阳光,是某种更温润、更深沉的光芒——洞天屏障混合着福地灵气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郁的灵气,每一口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清甜的气息顺着气管往下走,渗进肺里,渗进血管,渗进四肢百骸。
这种灵气浓度,即便是春秋书院灵气最浓郁的核心禁地也远远不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的颜色和他记忆中完全不同。
不是大乾世界那种澄澈通透的蔚蓝,而是一种更淡、更冷的浅蓝色,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滴在宣纸上,颜色还在,但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太阳正悬在半空中,阳光温暖而明亮,但太阳的中心横着一道极细极长的暗红色血痕,像一道被烙铁烫在眼球上的伤疤,无论你往哪个方向看,它就在那里,在太阳的正中央,不移动,不变化,永远存在。
陆云昭盯着那道血痕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更远处。
太和山的洞天屏障在他眼中呈现出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光晕之外的荒野中,他能隐约看到一些灰黑色的雾气在缓慢地翻滚。
那些雾气里有他极其熟悉的气息——诡异。
不是一两只,是密密麻麻的,分布在荒野的各个角,有的在废墟中盘踞,有的在山林中游荡,有的潜伏在河流和沼泽深处。
它们没有靠近太和山,因为洞天屏障和福地灵气在排斥它们,但它们就在那里,在光晕之外,在视线的尽头,像一群永远吃不饱的狼,耐心地、沉默地等待着。
他在暗中催动了一个法术。
这个法术很简单,不需要什么灵力消耗,也不需要结印,只需要在心中默念一段极短的咒文,然后将精神力投射到天空之上。
这是春秋书院每个弟子入门时都要学的基础法术——星位术。
它的核心原理是依照大乾世界天空之上的星辰来定位,每一颗星辰的位置、亮度、轨迹都是独一无二的,只要还能感应到大乾世界的星辰,就能确定自己现在的大概位置。
如果还在大乾世界,星位术就会亮起一道极淡极淡的星光作为回应。
如果不在了,自然就用不成——两个世界的星辰完全不同,星位术找不到参照点,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不匹配的锁孔,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催动了星位术。
一道极淡极淡的星光从他指尖飞出,朝天空射去。
那道星光很细很弱,在阳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飞远了,是消失了——在洞天屏障内侧大约百丈的高度,星光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无声地熄灭。
天空中没有星辰回应。
他再催动了一次,结果完全一样。
星位术找不到任何参照点,这片天空里没有一颗他认识的星辰。
这里真的已经不是大乾世界了。
陆云昭的手垂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他的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跳,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不是身体在沉,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想起师父把他们推进道场时的那句话——“活着出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朝廷。春秋书院可以被灭门,但大乾不能亡。”
现在他活着出来了,但朝廷不在了。
不是覆灭了,是不存在了。
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头顶是带着血痕的太阳,脚下是另一个世界的土地,而他的师父、他的同门、他的书院,还在那个已经失去了龙气法禁保护的大乾世界里,在无数妖魔的围攻下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又浅又急,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心跳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然后他眼底那些黑色斑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虹膜边缘往瞳孔中心蔓延,每一次蔓延都伴随着一次剧烈的刺痛。
萧禹在陆云昭的身体开始颤抖的第一时间就后退了半步,右手按在了腰间的七星龙渊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