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亲兵看到她的一瞬间就愣住了——他们认出了她,倒不是因为她的神相虚影,而是因为玄苍脖子上那尊微型神像的面容,和她以前跟随父王来军营里巡视时一模一样。
当年景王曾经抱着年幼的她到军营里转过。
那时候她还是个被父王扛在肩上的丫头,穿着太阴宗的入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柄还没开刃的桃木剑,在军营里到处跑来跑去。
这些亲兵那时候还是刚入营的新兵,站在队列里看她从面前跑过去,心里都在想王爷的闺女真皮实。
但现在她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是一个被供奉了许久的神明。
不过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他们还是立刻跪倒在地。
为首的那个亲兵队长膝盖磕在碎石上,腰弯得极深,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末将参见郡主!感谢郡主的救命之恩!”
姬慕宁看着他们身上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直接用神术把他们全部扶了起来。
她又从微型神像附带的空间里取出了好几种治疗药剂——有淡绿色的恢复药剂,有暗红色的补血药剂,还有几卷用灵植纤维织成的绷带——分给他们。
“你们身上都有伤,不必行如此大礼。先把药喝了,把伤口包扎好。”
他们被扶起来之后,各自接过药剂仰头喝下去。
恢复药剂顺着喉咙滑下去,体内那些被妖魔爪击震伤的内脏和经脉开始以极其明显的速度愈合;补血药剂补充了他们连续战斗之后已经快要亏空的体力;灵植绷带缠绕在伤口上,沁出极其温和的灵力缓慢修复被撕裂的皮肉。
那个左臂受伤的亲兵低头看着自己伤口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合拢,忍不住声了一句“这药比军医配的强了不知多少倍”,然后重新郑重地朝姬慕宁行了一礼——这一次没有跪,但腰弯得同样很深:“谢郡主赐药!”
姬慕宁让他们不必如此多礼,然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你们知不知道我父王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们是他身边最近的人,应该是最后见到他的人。”
为首的亲兵队长立刻回答,声音沙哑而急促,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回郡主,末将等人之前一直跟随王爷和一头极其强大的妖魔战斗。那头妖魔体型极大,浑身覆盖着暗紫色鳞片,头生无数弯角,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剧毒的黑色烟雾。王爷命令末将等人结阵,用道兵法阵帮助他压制那头妖魔。开始的时候道兵法阵运转正常,那妖魔的行动也确实被法阵压制住了——它的速度变慢了,毒雾的扩散范围也被限制在几丈之内。但后来那妖魔忽然停住了所有的攻击,末将看到它的腹腔位置开始发光——那种光是暗紫色的,从鳞片缝隙里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燃烧。然后它张开嘴,吐出了一道玄光。那道玄光极其刺目,照亮了整片天空,然后天地之间忽然就变灰了——不是变暗,是所有的颜色都在那一瞬间褪掉了。末将能感觉到周围的灵气在一瞬间全部被抽走了,就像有什么东西把天地之间的灵气直接给隔绝了。道兵法阵失去了灵气供应,核心符文无法运转,末将等人全部从半空中掉了下去。等到末将再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王爷就已经不见了。末将带着兄弟们一路找,一路和零散的妖魔打,找了很远很远,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王爷的踪迹。”
姬慕宁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接二连三已经听到了太多的坏消息,现在她反倒冷静了下来。
没有之前听到“蓟城破了”时那种神相虚影剧烈震颤的反应,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把亲兵队长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失去灵气供应,道兵法阵失效,父亲独自面对一头能够隔绝灵气的妖魔,然后失踪——这条信息链里没有“亲眼看到父亲战死”这一环。
她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证据。
她对那几个亲兵:“你们不要反抗,我先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休养。至于我父王的事,我会自己去找。你们不必担心。”
现在这些亲兵已经失去了主心骨,在这片到处都是妖魔的荒原上漫无目的地逃了这么久,如今遇到了景王的女儿——即便是郡主,即便是现在状态有些奇怪的郡主——那就是他们现在唯一能认的主心骨了。
为首的那个亲兵队长立刻抱拳应答,其他几个亲兵也都同时低头领命。
玄苍分了几趟把他们全部送进了山洞里。
折腾了这么久,天都已经黑了。
山洞里聚集了上百个幸存者——有斩魔人,有宗门弟子,有溃兵,有平民,有老人,有孩子。
姬慕宁从微型神像附带的空间里取出了不少食物分给他们,有压缩饼干,有变异稻米熬的粥,有凶兽肉干,有罐装水果。
这些人接过分发下来的食物时都先愣了好一会儿——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包装的食物,更别提那种装在透明玻璃瓶里还在泛着微光的淡绿色药剂。
但这些东西确实是能吃的,而且比他们逃难路上随便挖的草根和树皮好吃太多。
他们吃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食物,想着外面可能已经在到处肆虐的妖魔,还有自己那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的亲朋好友。
渐渐的人群里传来了女子的哭声。
起初是很很压抑的,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耸动。
后来有一个年轻的男人也忍不住了——他刚才一直很安静,坐在角里把分到的压缩饼干一点一点掰碎了吃。
但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下来,把剩下的饼干用手帕仔细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他妹妹最喜欢吃甜的东西,以前每次他从宗门回家都会给妹妹带一包糖炒栗子。
这次他本来也带了,但逃难的时候掉在了路上。
他不哭了,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然后有更多男人也加入了其中。
哭声在山洞里回荡,被岩反复折射之后变得更加含混而绵长。
那些压抑了太久、在逃亡的路上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幸存者们,终于在这个暂时安全的山洞里,把心里所有不敢倒出来的恐惧、悲恸和思念,一并倾泻了出来。
姬慕宁坐在山洞口,背靠着冰冷的岩。
山洞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黑夜,灰紫色的云层遮住了所有星光。
她的神相虚影在夜色中发出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像一盏快要熄灭但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她没有回头,但身后的哭声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那个掉了糖炒栗子的年轻修士压抑的抽泣,那个终于哭出声的中年女人沙哑的哀嚎,那几个失去双亲的孩童断断续续的呢喃。
她在太和山见过太多因为之前积攒的情绪太多而变得有些不太正常的人。
萧禹曾经告诉过她,在末世里,能够哭出来是一件好事——哭不出来的人,要么已经麻木了,要么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但她自己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至少她还不能悲伤。
她还没有找到她的父亲。
就算是找到了,想要让大乾世界脱离现在的这种状态,需要的是像萧禹那样勇敢地面对所有眼前的困难,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所以此时她屏蔽了心中种种不安的情绪,通过玄苍联系上了远在蓝星世界的萧禹。
因为萧禹已经从头到尾通过玄苍的眼睛看到了大乾世界的情况,所以也不需要她再多介绍什么了。
灵魂链接那头传来萧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而笃定。
“现在的大乾世界就和之前蓝星最开始诡异入侵的时候差不多。那个时候也是所有地方同时陷,到处都是诡异和凶兽,幸存者躲在地下基地里不敢出来。但蓝星能撑过来,大乾也能撑过来。”
萧禹停了片刻,然后继续了下去,“现在大乾朝廷的力量还没有彻底失去掌控,还在组织反抗。情况比蓝星最开始时好了许多。你要做的是尽快联系上大乾朝廷——把你的存在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两个世界正在加速融合,双方有合作的基础。可以通过交易互通有无,共同对抗两边的灾难。”
姬慕宁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通过灵魂链接问他希望这种合作达到什么程度。
萧禹的回答坦白得几乎不加掩饰:“我最希望的格局自然是像神恩大陆一样,在合作中掌握完全的主动权。但大乾这边还有大部分高端战力保留,还在组织反抗这些妖魔,所以不可能像神恩大陆那样什么都听我的。和大乾之间只能以平等合作为前提。你的皇室身份就是一个很好的中间人——由你来试探一下大乾朝廷对我这个异界人到底是什么态度,然后才能决定合作进行到哪一步。”
姬慕宁也明白萧禹的想法。
他是希望能够促成双方之间的合作的,毕竟现在蓝星那边实际上已经相对稳定了下来。
太和山有洞天屏障,有福地灵气,有道兵和战斗团,有源源不断从神恩大陆换来的魔法材料和诡物,诡异和凶兽的威胁已经被压制到了可控的范围之内。
而大乾这边正是最危急的时候,更需要对方的帮助。
最紧迫的问题就是现在大乾已经没有普通百姓种田种粮的空间了,能种田的土地要么被妖魔占据,要么被污染之后再也长不出庄稼,要么就是大片大片的荒原。
这将会带来巨大的粮食缺口,如果不能解决,那么饿死的人怕是丝毫不会比死在妖魔嘴下的人少。
这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所以她对萧禹:“我会尽快联系上大乾朝廷,把你的善意转达给他们,并且极力促成这段合作。”
萧禹微微点头,然后又:“你先回来一趟。最好先找到你父王,由他出面将会更加顺畅。太和山基地里面还有几件用来寻找踪迹的诡物,你可以带到那边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