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往最坏的地方想。寻踪镜和魂印石都是排名不高的诡物,它们的追踪原理各不相同,在这个世界里受到干扰也很正常。很可能是其中一件感应错了方向,另一件才是对的。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姬慕宁没有话,只是看着手里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魂印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父亲真的被分尸了——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碰过他的妖魔。不管要追多久,不管要追多远,我会把它们全部找出来。”
雪御前沉默了几息,然后提出不如她们分开,各自选择一个方向去查看,这样能节省一半的时间。
但姬慕宁立刻否定了,这样太危险了,现在的大乾世界不比以前,到处都是妖魔和失控的邪神,雪御前对这里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她没办法向太和山交代。
雪御前却让她不必担心,她这段日子在太和山修行已经恢复了原本至少八成的实力,再加上成为神明之后等于再也不会真的死亡,真遇见什么危险的情况瞬息之间就能返回神像之中,这些天她已经试过好几次,每一次都能安全返回。
再这附近的妖魔似乎都已经比较少了,大概是都被大乾朝廷的主力吸引到前线去了,这里剩下的都是一些低阶的零散妖魔,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姬慕宁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让雪御前带着魂印石往北,自己带着寻踪镜继续往西南,随时通过灵纹通讯器联系,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返回神像,不要硬拼。
雪御前点头答应,接过魂印石,重新激发它的追踪功能,朝正北方向飞去。
姬慕宁站在玄苍背上,看着她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越来越远,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玄苍:“快一些。”
玄苍将虚空之子的天赋催动到了极致,五色光晕在夜色中亮到几乎刺目。
它连续使用好几种能够加速的神术为它叠加速度——疾风术、轻身咒、还有姬慕宁用香火神力临时加持的神道加速符文。
玄苍的速度在叠加了多重加速之后已经快到了极限,空气中被它双翼劈开的狂风发出极其尖锐的呼啸声。
寻踪镜上的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距离越近,镜面上的反应就越强。
光点从芝麻大变成米粒大,从米粒大变成指甲盖大,从跳动变成稳定,从稳定变成几乎占据了整面镜子的亮度。
玄苍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鸣叫——它发现了目标。
姬慕宁收起寻踪镜,再次将几道神道加速符文叠加在玄苍身上。
玄苍双翼一震,身体在空中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再一次加速,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跨越了极远的距离。
姬慕宁也看到了寻踪镜所指向的目标。
那是一头长着三个狰狞脑袋的异兽,每一个脑袋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那些眼睛有的是血红色的,有的是暗紫色的,有的是纯粹的黑色,所有的眼睛都在同时开合,每一次眨眼都会有一滴粘稠的黑色液体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腐烂的脸颊往下淌。
它的身体极其庞大,趴在地上像一座由腐肉堆成的山,整体肉身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碎之后又重新粘合在一起,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翻涌的暗紫色脓液。
它的背上生着一对翅膀,但翅膀上的薄膜已经出现了无数破洞,每一次扇动都会从破洞里漏出大片的腐臭气体。
姬慕宁在它的身上没有看到任何父亲的踪迹。
她的目光从头到尾扫过了那头异兽的每一个角——它的三个脑袋上除了眼睛和腐烂的皮肉之外什么都没有,它的爪子里没有握着任何东西,它的背上没有挂着任何衣物碎片,它的周围也没有父亲的佩剑或铠甲。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就意味着,父亲很有可能在它的肚子里。
愤怒瞬间充斥了她的整个神魂。
她的神相虚影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脑后的红色光环疯狂旋转,神力从她体内涌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
她没有任何话,只是通过灵魂链接给玄苍下了一个极其简短、极其冰冷的命令——“杀了它。撕开它的肚子。”
玄苍从云层中俯冲下去,五色光晕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其刺目的弧线。
它没有选择远程攻击,而是直接催动了裂魂之爪,将虚空之子的天赋也同时激活。
那头三头异兽显然也感知到了袭击,三颗脑袋同时转了过来,无数只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锁定了俯冲而下的玄苍。
它的三个嘴巴同时张开,从喉咙深处喷出极其浓烈的、近乎液化的腐烂毒气。
毒气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本身都被腐蚀得发出嗤嗤的声响,地面上那些枯黄的野草接触到毒气立刻化为灰烬,连岩石表面都被腐蚀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凹坑。
它周围的空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笼罩了,那是它的腐烂领域,能够持续降低在领域范围内的所有生灵的速度,并且持续不断地用毒性侵蚀他们,连灵力护盾在领域内都会被缓慢腐蚀。
但玄苍在接触到毒气的前一瞬将身体完全虚化。
腐烂领域可以降低生灵的速度,但降低不了虚空;腐蚀性毒气可以腐蚀灵力护盾,但腐蚀不了虚空。
五色的利爪从虚空中骤然凝实,从下方狠狠撕裂了三头异兽最中间那颗脑袋下方垂着的巨大腹部。
腐肉被撕开了一道极长极深的口子,大量腐烂的血肉和暗紫色的脓液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在地面上把岩石腐蚀出一个不断冒泡的深坑。
但三头异兽并没有倒下——它对肉体的攻击似乎拥有极其强大的免疫力,肚子上那道几乎把它整个腹部撕开的伤口并没有让它产生任何痛苦或迟缓的反应。
它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口,三颗脑袋同时朝玄苍转过来,无数只眼睛里同时射出密密麻麻的暗紫色光束,每一道光束都带着极其浓烈的腐烂气息。
玄苍再次虚化躲过光束,在异兽背后重新凝实。
裂魂之爪再次挥出,这一次没有攻击肉体,而是直接攻击灵魂。
利爪上的五色光芒穿透了腐烂的血肉和骨骼,直接在异兽体内深处的灵魂核心上,将那颗不断翻涌着腐化气息的核心从中劈成了两半。
三头异兽的无数只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瞪大了,然后它们同时闭上了。
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被抽掉了基座的肉山一样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把周围的岩石都震得跳了起来。
玄苍在尸体旁边,低头用爪子扒开那个被撕裂的腹部伤口,把里面那些腐烂的血肉一层一层地扒开——然后姬慕宁终于看到了。
异兽的腹腔里没有父亲的尸体。
不是尸体——她看到的是父亲的下半身,从腰部往下,双腿还保持着生前最后挣扎的姿态,一只脚上还穿着景王府的制式战靴,另一只脚的战靴已经在腐蚀性胃液里被融掉了一半,露出里面苍白的脚背。
下半身的血肉依旧是完整的,没有腐烂,没有萎缩,甚至肌肉组织还保持着极其微弱的活性。
姬慕宁用神力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极其心地将父亲的下半身从异兽的腹腔中捧了出来。
她把寻踪镜取出来,镜面上的光点此刻正对着那半具身体。
光点的亮度已经达到了最亮,几乎要把整面镜子都染成白金色。
不想相信,但不得不信。
悲伤在那一瞬间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
她的神相虚影开始剧烈地颤抖,脑后的红色光环暗下去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灭了所有光芒。
她在太和山的众神殿里经历了封神、经历了愿力积累、经历了无数次的冷静和克制,但此刻所有的冷静和克制都被这一个画面击得粉碎。
她的父亲只剩下半具身体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然后萧禹的声音通过灵魂链接传了过来,一如既往地平静而笃定。
“先别急着悲伤。你看看那半具身体——里面的血肉还像是活着一样。断口处的肌肉组织没有萎缩,血管里还有血液在缓慢流动,皮肤的色泽也和活人没有区别。你父亲是不是修行了某种能够断肢续接的功法?”
姬慕宁愣住了。
她低下头,用神力极其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父亲的下半身。
断口处确实没有腐烂的痕迹,切口虽然参差不齐,但断裂的血管和肌肉组织依旧保持着极其微弱的活性,血液还在缓慢地流动,皮肤表面依旧保持着接近正常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父亲在很久以前得到过一门极其罕见的高阶功法,名叫百劫不死身。
这门功法的修炼极其艰难,需要经历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反复锤炼,将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淬炼到近乎不死的程度。
修炼到高深之处,号称可以滴血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