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他把酒杯放下,两只手在身前交握,手指无意识地搓了好几下,又转回去继续给景王敬酒,边敬边一些无关紧要的军中轶事——北境的老兄弟们都怎么样了、蓟城以前驻扎的那些部队还有多少活着、王爷以前在北境用过的那柄战戟后来保养不善,等他修好了再给王爷送来。
酒过好几巡,桌上的菜肴已经凉了大半。周世安忽然捂着肚子,面露难色,可能是今晚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需要去方便一下。景王挥了挥手让他去,周世安便站起来,微微躬着腰,快步朝大厅侧门走去。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很急,像是在怕什么东西会追上他。
就在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整个大厅的地面上骤然亮起了无数道暗紫色的阵纹。那些阵纹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座巨大的囚笼状阵法——每一道纹路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上延伸,在穹顶汇聚,将整个大厅包裹在一层不断收紧的暗紫色光幕之中。
光幕表面不断有细密的电弧跳跃,发出极其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大,但震得大厅里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那几碟还没撤走的菜肴被电弧扫过,直接在盘子里炸成了焦黑的碎片。
大厅外面,周世安站在暗紫色光幕的边缘,身边多了一个身材矮胖、穿着深蓝色太监服饰的中年人。那太监面白无须,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精准的、像是被量尺量过的冷漠表情。
周世安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腰间的佩剑剑柄——刚才那个满脸堆笑、不停敬酒、搓手赔笑的样子已经完全不见了。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讨好,只有一层极薄极淡的、像是被反复排练之后才能维持得如此稳定的冷漠。
景王把酒杯放回桌上,用指节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看着光幕外面那个曾经在他麾下当过副将、和他并肩作战过、左脸上那道疤还是被他救下来之后留下的周世安,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周世安没有回答。回答的是他旁边那个太监。那太监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只手平端在身前,另一只手指尖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展开圣旨,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机械的语气念道——“查景王姬桓,于蓟城之役中指挥失当,擅离职守,致北段城墙防线崩溃,数万军民惨遭屠戮。经韩大相公与太子殿下会同廷议,依大乾军律,押赴京城问罪。所有与之同行者,一并收押候审。”
景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愤怒的冷笑,不是那种被背叛之后的苦笑,而是一种纯粹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笑出眼泪的大笑。
他笑自己太天真,笑自己刚被女儿救回来,刚站稳脚跟,刚在城门口对周世安过“你按规矩办就是”,刚坐在这个大厅里喝了一杯酒,就被这个当年他亲手从妖魔爪下救出来的副将,用这种方式“接风洗尘”。
笑够了之后,他把笑容缓缓收了起来,看着周世安,:“分明是太子和几个皇子争权夺利,把粮草补给卡在半路上,把三皇子的人马当垫背,把五皇子的援军挡在城外——你们不去追究他们,反倒把所有罪责都怪到我一个人头上来了?这是觉得我手下的亲卫道兵都快打光了,没有拉拢的价值了,就让我发挥最后那点剩余价值,给他们当替罪羊顶罪?”
周世安没有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和景王对视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移到了旁边那根还在隐隐发光的暗紫色光幕立柱上。他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但他最后还是把那只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一言不发。
旁边的太监替他开口了,他把圣旨重新卷好,揣回袖子里,尖声道:“景王殿下,咱家奉劝您一句——不要再妖言惑众了。蓟城之败,自有廷议定论。您现在这些话,只是在罪上加罪。赶紧束手就擒,跟咱家回京受审,或许太子殿下念在您是皇叔的份上,还能从轻发。若是冥顽不灵——咱家就只能帮您体面了。”
景王哈哈大笑。他把身后那张椅子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被无数场战斗淬炼过的标枪。他看着光幕外面那个太监,又看了一眼低着头不话的周世安。“只有站着活的我,没有跪着求饶的我。有什么手段,就用出来吧。”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和雪御前,压低声音,“一会儿我用秘术爆发全力,你们趁机走。不要再回来了,朝廷已经烂完了。”
姬慕宁和雪御前却没有任何惊慌之色。雪御前的手甚至没有去碰龙胆琉璃的剑柄,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光幕外面那个还在维持冷漠表情的太监和低着头不话的周世安,目光像在看两片已经地的枯叶。姬慕宁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天气一样理所当然的事实——“父王,不必惊慌。这种阵法还困不住我们。”
在暗紫色光幕全面收紧的那一瞬间,玄苍出手了。它一直安静地待在营地上空,像一个悬在云层边缘的守护者。此刻它的身体骤然虚化——虚空之子的天赋将它从实体的束缚中完全解放出来,它的翅膀穿透层层暗紫色光幕,就像穿过一扇打开的窗户。
它穿过那些还在不断炸裂的电弧,穿过那些还在疯狂收紧的阵纹,穿过那个太监脸上正在慢慢凝固的冷漠表情,无声地在大厅中央。裂魂之爪轻轻一挥,整座暗紫色囚笼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一样崩裂开来,碎片还没地就化作了漫天的紫色光点。
周世安和那个太监几乎同时转身就跑。太监的皂靴在石板地面上打滑了好几下,差点摔个狗啃泥;周世安比他更快,拔出腰间佩剑的同时已经在往大厅外面冲。景王怎么可能让他们跑掉——暗金色的拳影轰碎了大厅侧门,一只手抓住周世安的肩膀,五指用力收拢,周世安闷哼一声,肩膀上的甲胄直接被捏出了五道指印,整个人被他强行拽了回来,重重砸在石板地面上。
太监则被玄苍一口叼住后领,像叼一只吓瘫了的兔子一样从半空中提起来,又随意地丢在周世安旁边。太监趴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脑袋,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尖声尖气地喊着“别杀我别杀我”。
“谁派你来的?”景王蹲下身,一只手按在周世安的肩膀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周世安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神在景王和太监之间来回跳了好几回。最后开口的却不是他——是那个太监,他抢在周世安前面尖叫出声:
“是太子殿下!一切都是太子殿下安排的!太子景王在蓟城的旧部死伤太惨重,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如用来安抚那些蓟城之败是朝堂调度失误的军将——只要把罪责推到景王一个人头上,太子就能把责任撇干净!圣旨是太子亲手写的!周世安只是奉命行事——他不敢违抗太子的命令!”
景王听完这些话,没有话,只是把按在周世安肩膀上的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然后姬慕宁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浸过之后才放出来的——“现在朝廷所有的官员和皇子,都在什么地方?立刻带我们去。”
太监趴在地上,仰着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几乎是立刻拼命点头。“在安阳!太子和三皇子、五皇子,还有韩大相公和所有还活着的大臣,都退到了安阳城!安阳在京城以南,靠着洛水和苍龙山脉,城墙还在,护城大阵也还在运转,是现在朝廷行在!咱家可以带路!咱家这就带你们去!”
姬慕宁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如果你敢骗我”,没有“如果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她只是看着那个趴在地上还在发抖的太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极其平淡地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