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大概是感应到了她回来的气息,提前从藏身的角飞了出来。
它的翅膀依旧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暗紫色磷光,每一次扇动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圈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蝴蝶旁边,那张绝美的脸已经浮现在黑暗中了。
她的五官依旧在以极其缓慢、极其柔和的节奏不断变化——眉骨的弧度从高挺变得圆润,像山脊被雨水冲刷了千万年之后变缓了坡度;瞳孔的颜色从墨黑变成琥珀,又从琥珀变回墨黑,像一杯被反复搅动的浓茶;嘴唇的厚薄和嘴角的弧度也在不断地微微调整,每一次调整都恰到好处地在“最美”的位置上。
这张脸不需要刻意去诱惑任何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诱惑。
看到它的时候,心中会浮现出无数的欲念——不是被外力强行激发的欲望,而是那些深埋在你心底、连你自己都以为早已遗忘的东西,会被这张脸无声地勾起来。
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张脸上看到他最爱之人的模样。
姬景澜看着这张脸,有那么一瞬她觉得那轮廓似乎比平时更温柔了一些,然后那温柔就被一个更锋利的弧度取代了。
姬景澜在竹椅上坐下来。
竹椅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声,椅面上的竹条被她的体重压得微微往下陷了一点。
她把袖口上那块极淡极淡的墨渍往手心里拢了拢——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了,那块墨渍已经洗不掉了,布料被反复揉搓之后起了极细的毛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今晚和姬慕宁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太和山的底线是不在意大乾朝廷由谁掌控,只要那个人能对付妖魔;她逐个点评了内阁里那些皇子,把他们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棋盘上剔掉;最后她跪在姬慕宁面前,只有郡主殿下能救大乾。
姬慕宁没有答应,把话题推回给她,她更适合当掌权者。
姨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温柔的、让人想要靠近的笑,而是一种猎手在草丛里发现了有趣猎物之后,眯起眼睛、压低下巴、嘴角往上翘的弧度。
那弧度从嘴角开始蔓延,在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最后连眼角都跟着弯了起来。
“这位郡主,还真是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她的声音从那张不断变化的嘴唇里飘出来,语调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一杯刚泡好的新茶,“你时候在太庙里见过她,她是个心软得不像郡主的丫头。
府里的丫鬟受了委屈,她都要去找人家道歉。
太阴宗的师兄们下山采购,她每次都会托人带些东西回去给景王府里的仆人们——不是那种主子的赏赐,是真的一个一个挑的,知道谁喜欢吃什么,谁家里有孩子需要什么。
你那时候跟我这些的时候,我问你她是不是装的。
你不是。
你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傻得让人想不通。”
她把脸微微往前倾了一下。
那双不断变化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极其微弱的光,像两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炭火,表面上已经暗了,但内里还在烧。
“现在她站在你面前,把太子、三皇子、五皇子一个一个批过去,批完之后面不改色地把话题推回给你——‘我没有肉身’‘我不是公主只是郡主’‘没有法理支持’。
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我配不配’,而是‘这件事操作起来有哪些障碍’。
她把你扶起来的时候,手指是从你手臂是那种战场上扶伤员的托法,不是皇宫里扶跪拜之臣的虚扶。”
她到这里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有趣。
那笑声极轻极短,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就被隔绝法阵吞没了。
“不知道她在那个所谓的异世界里到底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以前那个心软得不像郡主的丫头,现在变成了一个连皇权都不放在眼里的人。
现在她对皇权没有丝毫敬畏——你跪在她面前,她第一反应不是惶恐,不是推辞,而是冷静地给你分析‘你没有法理支持’‘你不是公主只是郡主’。
这不是在推辞,这是在谈判。
她是在告诉你——你提出的这个方案,我暂时不接受,理由如下。
至于我能不能接受别的方案,取决于你能拿出什么条件。
这是谈判技巧,不是真的谦虚。”
她把脸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窗外。
但窗外什么也看不到——那层隔绝法阵把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挡在了房间外面,窗棂上那些暗金色的符文把窗外的一切都扭曲成了模糊的灰色光斑。
“就是不知道那位景王——姬桓——知不知道他的女儿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当年在北境领兵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忠君体国。
先帝东,他不敢往西。
先帝让他死守蓟城,他就守了三天三夜,手下的亲卫道兵从两百多人死到只剩十几个人,他也没有撤。
现在他的女儿站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内阁的规矩一条一条地教给那些官员——教他们怎么投票,教他们怎么分享皇权,教他们怎么用票数来限制太子。
这是要刨姬家的根。”
她把手掌轻轻摊开,掌心朝上。
那只虚幻蝴蝶飞过来,在她的指尖上,翅膀极其缓慢地扇动了两下,磷光从翅膀边缘剥,在她的指尖上,被皮肤吸收。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蝴蝶,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
“如果他知道,还选择装聋作哑——站在姬慕宁身后,一言不发,看着自己的女儿在朝堂上教那些官员怎么分他姬家的权力——看来这姬家内部,也已经是离心离德了。
当年那个在北境誓死效忠朝廷的景王,已经不在了。
现在站在这位郡主身后的,只是一个父亲。”
她抬起眼,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了,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快意。
那快意不是突然涌上来的,是被压了太久太久之后,在某个缝隙里悄悄渗出来的——像压在石头下的草芽,从裂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种扭曲而顽强的弧度。
“如果姬景昊看到这个场景——他的亲弟弟站在这位要分他皇权的郡主背后一言不发,他亲手提拔的韩世襄亲手组建了这个要分他皇权的内阁,他的亲侄女从异世界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救他,而是坐在内阁观察席上看着他儿子们为了争权位被群臣围攻。
姬景昊这个人,最讲究的就是规矩——见什么人什么话,用什么礼仪,站什么位置,所有细节都有讲究。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不讲规矩,大概就是对我姐姐做的那些事。
如果让他知道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规矩已经被他的亲人们一条一条地拆干净了,他怕是会被气死。”
姬景澜在她出“姬景昊”这三个字的时候,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细微,像是被一阵极轻极轻的风吹了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姨注意到了。
她是青丘狐族的现任族长,几千年来最擅长的事就是察言观色——她看得懂每一个最细微的肌肉运动背后藏着的情绪。
这个名字对姬景澜来,太遥远了。
那个男人在她很很的时候抱过她一次。
她记得那双手很凉——不是那种天气冷了的凉,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凉,像是所有的体温都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一枚刻着飞龙纹的玉扳指,扳指是墨绿色的,龙纹的每一片鳞片都刻得极其精细。
他抱着她,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还没看清他的瞳孔是什么颜色,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了一句话:“这孩子长得像她娘。”
然后就把她放回了乳母手里,转身走了。
那是她记忆中他唯一一次抱她。
后来她长大了,从母亲那里知道了更多的事。
知道了他为什么活不过三百年,知道了他在暗地里研究改造法禁的办法,知道了母亲是为了帮他完成某个法禁改造的实验才嫁入皇宫的——不是被他骗的,是自愿的。
母亲相信他的“人妖共存”,相信他的“改革法禁、延续寿命是为了更好地治理天下”,相信他的一切。
她把青丘狐族的至宝带给了他——那是一件能让法禁核心结构重组而不崩溃的神器,是青丘狐族从远古时代传下来的镇族之宝。
他拿了那件至宝,做了他想做的实验,实验失败了。
然后他杀了她。
“那边怎么样了?”
姬景澜抬起眼,看着姨苏晚。
她没有“京城那边”,没有“那个人”,没有“父皇”,只是问了三个字。
她知道姨听得懂。
苏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可惜,遗憾,还有一丝压在眼底深处、藏了很多年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