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的投影在完那句话之后便化作一道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柱,缓缓收回了玄苍脖子上那枚宝石之中。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灵脂油灯火焰跳动的细微噼啪声和那个昏迷在地的草原使臣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太子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萧禹投影消失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萧禹和姬慕宁露出了一个极其真诚、极其热情的笑容。
“萧首领,今晚本宫在行宫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您第一次来大乾,朝廷必须尽地主之谊。
正好今天内阁所有人都在,慕宁和景王叔也难得都在安阳,大家一起聚一聚。
还请萧首领务必赏光。”
三皇子立刻从旁边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对萧禹拱了拱手。
五皇子也站了起来,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但话的语气比平时热络了几分,今晚一定要和萧首领多喝几杯。
萧禹没有拒绝。
他对太子微微点了点头,多谢殿下盛情,今晚一定到。
从行宫出来之后,萧禹、姬慕宁和雪御前一起回到了景王的临时府邸。
玄苍蹲在院墙上,收拢双翼,五色光晕内敛到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极其缓慢地扫视着周围。
景王府的这处临时宅子不大,是安阳王在世时安置在城内的一处别院,院子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枣树。
回到府邸,刚走进正堂,景王就把门关上了。
他关门的动作不快,但门栓下的声音很沉,沉到姬慕宁的虚影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他转过身,两只手抱在胸前,背靠着门板,用那双在北境战场上审视过无数个新兵的眼睛从萧禹身上扫到姬慕宁身上,又从姬慕宁身上扫回萧禹身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之前为什么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父王?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姬慕宁的虚影在烛火下轻轻波动了一下,脑后的红色光环转速慢了半拍,又恢复了正常。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萧禹先她一步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身前。
他对景王拱了拱手,姿态很恭敬,但语气不卑不亢。
“景王殿下,这件事不怪慕宁。
之前没有告诉您,是因为我们两个人之间只是口头上达成了夫妻之约,实际上还没有举行过任何典礼,也没有在双方长辈面前正式定下来。
我原本是想等到将来能够陪慕宁一起返回大乾,在您的见证之下正式成亲,这样才合礼数。
而且我也希望能够在此之前为慕宁恢复肉身——不是现在这个神魂状态,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能站在您面前给您敬茶的身体。
所以这件事一直拖到现在。
是我考虑不周,让您担心了。”
景王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绷得很紧,但他抱着的手臂极其细微地松开了一点——幅度不大,大概只够让他的手指从臂弯里滑出半寸,但姬慕宁看到了。
她的虚影又轻微地晃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紧张,是一种极淡极柔的、像冰层下的暖流一样缓缓漫上来的安心。
“好,这件事算你有理。
但还有一件事。”
景王把手从胸前放下来,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你在太和山那边,还有没有其他的女人?
你是太和山的首领,手握数万人的生死,在那种世道,你有其他女人,我不奇怪。
但我的女儿,不可能给人做。”
萧禹沉默了片刻,然后如实回答:“有。
太和山那边还有几位妻子。
她们和慕宁一样,都是和我并肩作战过的同伴。
在我那里,所有的妻子都是平等的,不分大。
没有谁给谁做这个法。
慕宁过去之后,也是一样。”
景王盯着他看了很久,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但很确定。
“记住你的话。
如果我的女儿在太和山受了委屈,我不管你是什么首领,不管你手里有多少兵马——我不会放过你。”
萧禹微微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
景王不追究了。
不是因为他的那些话有多么打动人心,而是因为景王在开口问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从姬慕宁之前的描述里知道了答案。
他在北境打了几十年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一个能在末世里建立基地、手握几万人生杀大权的强者,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他不是接受这个事实——作为父亲,他永远不会真心接受自己的女儿和别的女人分享丈夫。
但他理解。
在末世里,很多事情不是按他想要的规矩来办的。
所以他只提了一个条件:对他女儿好。
至于其他的,他现在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您放心。”
萧禹,“我不会辜负慕宁。
我会尽快帮她恢复肉身,然后在大乾这边,在您的见证下,为她举行一场正式的婚礼。”
姬慕宁的虚影在他完这句话之后极其明显地晃了一下,脸颊的位置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晕。
她微微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看父亲的表情,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景王的脸色也好看了很多。
不管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人家起码表明了这个态度。
他走到堂屋中央的太师椅前坐下,用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示意萧禹和姬慕宁也坐下。
“今晚太子设宴,你们都要去。
那几个皇子什么德性,慕宁在朝堂上已经见识过了。
今晚这场宴会,名义上是给萧首领接风洗尘,实际上就是试探,就是拉拢。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算盘,的话都带着好几层弯弯绕绕。
你们俩,尤其是萧首领——别被他们带到沟里去了。”
萧禹微微点头。
“明白,我会心。”
现在距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姬慕宁便带着萧禹在安阳城内转了转。
安阳城虽然被灾民挤得水泄不通,但主街上靠近行宫的那一段还算整洁。
沿途的灾民营地里有人在排队领粥,粥棚旁边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妇人在把刚运到的粮食一袋一袋地往棚里搬,看到姬慕宁的神相虚影从街上飘过,她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对她远远地躬身行礼。
姬慕宁对她们微微点头,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他们乘坐景王府的马车前往行宫。
行宫正门外已经停满了马车——有太子的明黄色马车,三皇子的深青色马车,五皇子的深灰色马车,还有各部尚书的、御史台的、几位还在安阳的老王爷的。
每辆马车旁边都站着穿了崭新号衣的侍从,手里提着纸灯笼,灯笼上写着各自主子的官衔和爵位。
正门两侧各立着八根朱漆大柱,柱身上盘绕着用金箔贴成的飞龙,龙眼镶着拇指大的红宝石。
从正门往里看,一条铺了暗红色锦毯的长廊直通正殿,长廊两侧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提着琉璃宫灯的侍女,宫灯里的烛火透过半透明的琉璃罩散发出极柔极暖的金色光芒。
正殿之内灯火通明,四挂满了从皇室内库里翻出来的织金锦缎,穹顶上悬着一盏比临时行在正殿那盏灵脂油灯更大、更亮、更璀璨的巨型水晶吊灯。
吊灯上插了上百支灵脂蜡烛,每一支蜡烛的火焰都在以极其稳定极其安静的频率轻轻跳动。
今天来参加这个夜宴的所有内阁成员都已经到了。
太子姬景琰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站在正殿中央,看到萧禹出现在长廊尽头的身影,他亲自迎了出来。
三皇子紧随其后,五皇子也端着酒杯从人群中绕过来。
韩世襄拄着拐杖站在圆桌旁边,对萧禹微微颔首。
景王已经提前到了,正坐在武将席的首位,把佩剑解下来靠在座椅扶手上,一只手搭着剑柄,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还没喝的酒。
十三皇子姬景澜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端着一杯茶。
她的位置很偏,但她站得很直。
她看到了萧禹,也看到了跟在萧禹身后的姬慕宁,对他们极轻极淡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的茶。
等到萧禹和姬慕宁座之后,所有的仪式才正式开始。
一个穿着崭新朝服的司礼监太监站在正殿最前方,用极其洪亮、极其悠长、每一个字都拉得极长的嗓音高喊——“太和山萧首领到!”
所有人同时起立,对萧禹拱手行礼。
萧禹站起来,对众人微微欠身,然后重新座。
等到所有的仪式都结束,所有人重新座之后,太子最先端起了酒杯。
他站起来,把酒杯举到与眉齐平的位置,对萧禹的方向微微躬身,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其洪亮,每一个字都带着监国储君应有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