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做到这两点,太和山的门永远敞开。”
他停了片刻,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而且实话,我现在巴不得有更多妖族过来。
太和山的人口虽然刚刚增加了上百万,但洞天笼罩的范围还有大片土地没有开发。
种田需要人手,采矿需要人手,灵纹工坊的生产线需要人手,战斗团的预备役也需要人手。
你刚才在外面也看到了——光是外围那几个矿场的开采计划就因为没人去开矿搁置了很久。
狐族如果愿意搬过来,太和山有的是地方安置。”
姬景澜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她的九窍狐心告诉她,萧禹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确实不在乎狐族是不是妖族,他确实愿意接纳狐族成为太和山的居民,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狐族搬过来之后能帮着种多少地、开多少矿、生产多少灵纹装备。
他不是在施舍,不是在拉拢,而是在用一种极其务实的态度考虑怎么给一群无家可归的难民安一个新家。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郑重。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需要回去告诉我姨,还有族中的长老们,问问他们的意思。
不过——萧首领,你今天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带回去。”
她停了片刻,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以我对姨的了解,她大概会先骂我一顿,我胆子太大,什么都敢替族里做主。
然后她会沉默很久,最后会——让我先去太和山看看,看完了回来再决定。
所以我下次来的时候,大概率不是我一个人。
她肯定会亲自来——不是来签协议的,是来把太和山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每一块田都要看过,每一堵墙都要摸过,每一个人的心都要用她的方式试探过。
萧首领,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萧禹听完这番话,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封神台上还在和九话的苏听舟,又看了一眼站在观礼台旁边正用一块灵纹抹布擦拭龙胆琉璃剑鞘的雪御前,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放心,太和山经得起检查。
你姨要是来了,我让人给她准备一份太和山标准版的入职体检——量身高体重测灵气波动,顺便把她的数据也录进太和山的居民档案系统。
档案编号就是‘青丘-001’。”
姬景澜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
她听懂了这个玩笑里的认真——萧禹已经在用“居民”来称呼还没有到来的狐族了。
就在这时候,封神台那边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苏听舟从封神台上走了下来。
她的步伐很慢,很稳,和她在灵魄珠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之后刚刚苏醒时的茫然截然不同。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神魂之躯的存在方式,每一步踩在封神台的石阶上都会荡开一圈极淡极柔的金色涟漪。
九跟在她身后,用两只手虚扶着她——其实神魂之躯不需要搀扶,但九还是扶得很认真,五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尾尖上的银白色绒毛在殿内灵光下泛着极柔极亮的光泽。
苏听舟走到萧禹面前,站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年轻男人。
她的身形极瘦极矮,站在萧禹面前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站在一株笔直的青松旁边,但她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卑微和怯弱,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和慈祥。
她开口了,声音和她的外貌一样苍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温和与笃定。
“萧首领。
老身刚才听九这丫头了——是你把老身从灵魄珠里唤出来的。
也是你,答应要帮我们狐族把转生池里那些还在沉睡的族人们一个一个都唤出来。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恩恩怨怨比这太和山上的树还多。
能让老身心悦诚服的人,不多。
萧首领,你算一个。”
萧禹伸出手,虚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虚影,只触碰到一片极淡极凉的灵光,但他的动作依旧是那种极其标准的、晚辈对长辈的虚扶礼。
“苏婆婆不必如此客气。
我只是替大乾那边的人,稍微弥补一下。”
他把“弥补”两个字咬得极轻极淡,但每一个听到这两个字的人都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同为智慧生灵,那些无法沟通、只知道杀戮的诡异和魔,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现在两个世界都有自己要应对的危机,甚至还有融合的迹象——大乾世界的魔灾和蓝星的诡异,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世界规则下的不同表现。
如果所有的智慧生灵还在互相残杀,那最后活下来的只会是那些没有意识、没有感情、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到了那一天,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不管是蓝星人还是大乾人,都是输家。”
苏听舟微微点头。
她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压了无数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极其深沉极其悠长的叹息。
“萧首领得没错。
我们族中有些人,被仇恨蒙住了眼睛——他们觉得人族都是背信弃义的,觉得和魔合作至少魔是摆在明面上的敌人。
但魔不会跟你合作。
魔只会吃你,把你吃干抹净之后再去吃下一个。
和魔合作,根本就是与虎谋皮。
老身当年亲眼看着那些炼气士攻破秘境的时候,也恨过。
恨他们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恨他们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但后来老身在灵魄珠里想了很久,想通了一件事——那些炼气士,他们也是被人骗了。
他们接到的军令上写的是‘清剿妖魔’,他们不知道自己杀的是从来不害人的狐族。
他们也是棋子,只不过握棋子的那个人,是个为了长生不择手段的疯子。”
她停了片刻,把那双苍老而明亮的眼睛转向姬景澜,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柔的、带着无尽慈爱的笑意。
“景澜,你放心。
等老身回去之后,会亲自去劝那些还在恨着的族人。
老身是当年那场劫难的亲历者——死在斩魔人刀下的,是老身的亲弟弟;被真火烧死在地宫里的,是老身的亲侄女。
要恨,老身比谁都有资格恨。
但老身不恨了。
不是忘了,是想通了。
恨不能让那些死去的族人活过来,恨不能让秘境重新恢复生机,恨不能让那些还在转生池里沉睡的灵魂重新睁开眼睛。
但和萧首领合作——可以。”
萧禹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没有想到苏听舟会如此深明大义。
他在决定帮她封神的时候,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一个能用来向狐族证明太和山诚意的关键人物。
但他没想到,这个受害者在醒来之后的第一时间,不仅没有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仇恨中,反而主动站出来,要帮他去劝那些同样被仇恨折磨了无数年的族人。
她是受害者。
她是那场劫难中死得最惨烈的几个人之一。
她为了维持转生池的封印,把自己的灵魂硬生生压进灵魄珠里,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承受了无数个日夜。
她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恨。
但她选择了不恨。
这不是软弱,不是妥协,是一种比仇恨更加深沉、更加坚韧、更加需要勇气的东西。
“苏婆婆。”
萧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真诚的敬意,“你能这样想,我由衷地敬佩。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经历了你经历的那些事之后,还能放下仇恨、重新去信任。
你你不恨了——我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所以你放心,你今天愿意放下仇恨,我绝不会让你和你的族人再次失望。”
他停了片刻,把目光转向众神殿正门外面那片被金色天穹笼罩的太和山洞天,然后又转回来,在苏听舟和姬景澜身上。
“而且——在我这里,没有什么皇帝至高无上。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就要认罪,就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现在大乾世界沦到今天这个地步——龙气法禁崩碎,妖魔横行,百姓流离失所——到底,都是因为那个人的一己私欲。
为了一己长生,毁了法禁根基,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等到局势稳定下来,把他从京城里弄出来,必然要对他进行公开审判。
他所犯下的罪行,要一条一条地摆在全天下人面前。
他欠你们青丘狐族的公道,到时候——一分都不会少。”
姬景澜站在旁边,听到这番话,整个人极其明显地怔了一下。
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震惊、动容,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不敢置信。
她在大乾朝堂上待了那么久,从到大听到的所有教诲都是“皇帝是天子”“皇帝至高无上”“皇帝永远不会犯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恨那个男人恨了十几年,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皇帝也可以被审判。
皇帝犯了罪,也要认罪。
皇帝害死了人,也要偿命。
这是在大乾世界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
大乾的皇权是天授的,龙气法禁就是天道的意志,皇帝是天道在人间的代言人。
哪怕皇帝把天捅了个窟窿,那也是“天意”,没有人能审判皇帝,连那些被皇帝害得家破人亡的臣子们都不敢想这件事。
但萧禹不是大乾人。
他是太和山的首领,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
在他眼里,皇帝不过是一个异世界国家的首领,和他平起平坐,甚至还不如他——因为太和山现在是大乾的盟友和物资供应方,而大乾朝廷只是被围在安阳城里苦苦支撑的残余政权。
他不需要对皇帝有任何敬畏,他不需要遵守大乾的君臣纲常,他可以用一种完全平等的、甚至略带俯视的态度来审视那个男人的所作所为。
而他的结论是——皇帝犯罪,也要受罚。
姬景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她点得很用力,像是在把一根钉了很多年的钉子从骨头缝里拔出来。
“萧首领得对。
就是因为没有人能够惩罚皇帝——让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受到惩罚——现在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骗了我母亲,杀了她,把全族打成了‘勾结妖魔的叛逆’,没有人敢一个不字。
他把法禁的核心结构改得面目全非,没有人敢拦他。
他把整个大乾的国运都押在他一个人的长生妄想上,没有人敢问他一句‘陛下,这样真的对吗’。
等到局势稳定,一定要把他从京城里给弄出来,让他在全天下的人面前谢罪。
让所有人看看——皇帝,也是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