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萧禹也没有直接拒绝。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极其诚恳的语气接过了话头:“现在恐怕不太方便。
我们基地外面最近出现了一群诡异和凶兽,数量不少,基地里的序列者基本上都出去战斗了,现在整个基地都在全线作战,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考虑这种重要的问题。
老话得好——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现在我们那边乱得跟战场似的,让霍老先生这个时候过去,于礼不合。”
他这话得极其漂亮:不是拒绝,是“暂时不便”;不是不欢迎,是“不想怠慢贵客”。
用的是对方最在意的礼节作为拒绝的理由,让对方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般人听到这种话,就应该知难而退了。
但那个宦官没有。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恭敬而周到的弧度,开口时语调依旧是那种略带尖锐的从容:“原来如此。
将军那边既然有战事,那便更好办了。
霍大夫可以直接带一支偏师随将军回去,替将军解了城外的诡异之围。
这些将士虽然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强大,但每一个都是不死不灭之身——纵使身体在战场上被彻底摧毁,灵魂也会自行返回城池之中,在工坊里重新塑造躯体,不久便能再次投入战斗。
而且他们都非常善于军阵之法,力量也会随着猎杀的诡异和凶兽越来越多而变得越来越强大。
将来不定,他们才是彻底扫除凶兽和诡异的主力军。”
萧禹听到这里,心里的猜测终于被证实了。
他之前通过蝶的同族观察那些兵马俑猎杀诡异和凶兽的时候,就注意到每一次击杀之后都会有一丝极淡极微的暗色气息从猎物的残骸中被抽离出来,融入兵马俑的躯体。
当时他就怀疑这种击杀吸收机制跟大乾世界的某些邪神祭祀之法有相似之处。
现在霍猛亲口证实了——这些兵马俑不仅能重生,还能通过杀戮来成长。
一支能自我复制、能无限复活、能通过战斗不断进化的军队,这才是这座地下城池最可怕的底牌。
而那个宦官要把这张底牌直接派到太和山基地去,名义上是“帮你们清剿诡异”,实际上就是要在太和山基地门口扎下一根钉子。
林瑶的神情变得更加警惕,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再次握紧了剑柄。
萧禹却在这个时候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极其欣喜、极其意外、像是捡到了宝一样的笑。
他往前迈了半步,用一种比刚才热络了好几倍的语气开口道:“不死不灭?
还能越打越强?
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厉害的军队?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
只要基地里的人亲眼见识过这种强大的力量,我相信应该没有人会抗拒融入到这里。
毕竟大家都只是在这个诡异的末世里艰难求存罢了,只要能够活下去,在哪里生活都行。”
他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真诚的期待,像一个忽然发现自己一直苦寻无果的难题忽然有人把答案送上门来的人。
林瑶瞬间就明白了萧禹的用意——他不是真的信了,而是在麻痹对方。
与其在这里僵持不下最终激化冲突,不如顺水推舟,假装被他们的力量所折服,先把这批兵马俑带回太和山。
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不管是研究它们的再生机制和能量来源,还是测试各种封印手段对它们的克制效果,都有的是办法。
知己知彼才能在将来可能的翻脸中占据主动。
所以她立刻配合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只是安静地站在萧禹身侧,不再开口。
霍猛见萧禹答应得如此爽快,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他用力拍了拍萧禹的肩膀——那一下拍得极重极实,是他在军营里惯用的表示认可的方式。
“得好,得太对了。
只要见识过这些将士们的力量,你们就会明白,加入这里才是对所有人最安全、最好的选择。
我这边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旁边那个宦官也微微躬了躬身,依旧是那副恭敬而从容的姿态:“调遣军队需禀明王上。
还请贵客在此稍候片刻,老奴去去便回。”
霍猛大手一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你赶紧去,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
宦官回来的速度比萧禹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本以为调遣一万兵马俑至少需要一番周折——就算那位始皇帝再信任这个近侍,毕竟是一支万人大军,哪怕全是陶土烧制的俑,光是列队出城就需要好一阵工夫。
但当宦官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城门深处那条被长明灯照亮的青石主街上时,萧禹就知道自己低估了这座城池的军事调度效率。
先是地面传来的震颤。
那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极其沉闷、极其有力、节奏完全一致的整齐踏步声——一万双陶土战靴同时踩在青石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每一步都把地面的浮土震得微微跳起。
震颤从城池深处沿着主干道一路传导到城门外的缓冲地带,萧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岩石在以极其细微的频率抖动,抖得他靴底和岩石之间那些极细极的沙砾都在轻轻滚动。
然后是光。
不是长明灯那种极淡极冷的青白色冷光,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炽烈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从城门洞深处涌出来,像一道被拦截了上千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光芒映照在城门两侧的青铜门板上,把门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秦篆铭文和山海经式异兽图腾映得纤毫毕现,每一头异兽的眼睛都在暗金色光芒中极其狰狞地亮了起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支军队。
先走出来的是长戈兵。
他们的长戈足有两人高,戈尖在暗金色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极沉极冷的青铜光泽。
每一柄长戈的戈尖都微微下垂,角度完全一致,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排整齐得如同刀切过的光弧。
长戈兵身后是刀盾兵,左手持青铜方盾,盾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秦篆铭文,铭文在暗金光芒中缓缓明灭;右手握青铜战刀,刀锋朝外,刀刃上残留的极淡极微的诡异气息在光芒中嘶嘶作响。
刀盾兵身后是弩兵,弩机已经上弦,弩臂上的青铜机关在行进中发出极其细密极其清脆的金属啮合声,每一次啮合声响起,就有一支弩箭从箭匣中自动滑入发射槽。
弩兵身后是战车兵,青铜战车被好几匹陶土战马拉着,车轮上嵌满的青铜刀刃在地面上碾出极深极宽的辙痕,战车上的御手双手握缰,站姿笔直如松。
一万人。
整整齐齐的一万人。
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在缓冲地带的青石广场上排成了一道一道极其标准的秦军方阵。
方阵与方阵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横看是一条直线,竖看是一条直线,斜看还是一条直线。
一万个兵马俑站在那里,没有任何一个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没有任何一个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陶土躯体内部那些暗金纹路的明灭频率都完全同步。
一万个人的呼吸——如果它们有呼吸的话——在同一个节拍上起伏,把整片广场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宦官走在方阵最前方。
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节奏,宽大的秦式深衣在身后轻轻飘动。
他走到霍猛面前站定,然后双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只有巴掌大的青铜虎符,极其郑重地托在掌心里,高高举起。
那虎符是一只伏虎的造型,虎身蜷伏,虎头微昂,虎口大张露出四颗极锋利的獠牙,虎眼嵌着两颗极的暗金色晶石,在光芒中泛着极沉极冷的光泽。
虎符的脊背上刻着一行极细极密的秦篆铭文,铭文的笔画中嵌着和那些高阶兵马俑身上同样的暗金色填充物。
“霍大夫,此乃王上亲授之虎符。”宦官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略带尖锐但不失恭敬的调子,但此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青铜浇铸过一样沉重,“持此符者,即为这一万大秦锐士之主。
无论攻守进退,无论生死存亡,他们皆会完全听从将军之令,绝不违逆。
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他们便不会后退半步。”
霍猛双手接过虎符。
他的手指触碰到虎符表面的瞬间,那只伏虎的两颗暗金眼珠在同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一道极细极亮的暗金色光丝从虎符脊背上的铭文中飞出,极其轻柔地缠绕在霍猛的手腕上,闪了好几下才缓缓隐入皮肤之中。
他身后那一万兵马俑在同一瞬间全部将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甲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极其震撼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在山谷中来回弹跳了好几次,震得深坑穹顶上那些还没被钟声震碎的钟乳石又裂了好几道口子,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萧禹对宦官微微拱了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欣喜而期待的表情,语气客客气气:“多谢陛下盛情。
请使者代为转达我等对陛下的敬意。”
宦官也躬了躬身,依旧是那副恭敬而周到的笑容:“贵客慢走。
老奴在城中恭候诸位归来。”
萧禹没有再跟他多客套,转过身,对霍猛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带着林瑶率先朝秦岭外围的方向飞去。
霍猛将虎符往腰间一别,翻身上了一匹不知什么时候被牵到他身边的陶土战马,右手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往前一挥。
一万兵马俑在同一瞬间同时迈开了步伐,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地面震颤的节奏和方阵行军的速度完全同步。
从高空俯瞰,这支军队像一条暗铜色的钢铁洪流,沿着山谷中那条被反复碾轧了不知多少次的宽阔土路,沉默而坚定地朝秦岭外围的方向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