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四周的夜雾还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寒气从地底慢慢升起来,像有无数张嘴在轻轻呵气。
萧禹上一回来时,是从高空往下俯瞰,只看见坑底城池的轮廓和万千烛火。
这一次,他站在坑边,看着下方那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宏伟城池,心里仍然忍不住又沉了几分。
他和林瑶跟着霍猛沿一条极长极陡的青石阶往下走。
石阶每一级都极宽极厚,显然不是为普通人修的。
阶面很干净,像被无数双脚步打磨过千万遍。
他们还没走到城门前,就看见城门口已经站了一排极整齐的仪仗。
为首的正是之前那个宦官。
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秦式深衣,脸白得像一块刚从土里起出来的古玉,眉眼温顺,笑意恭谨。
他身后整齐列着几十个仪仗俑,衣甲鲜亮,腰间佩剑,手中高擎着用青铜长杆挑起的黑色大旗。
旗面在晨风里翻卷,上面绣着一只极威猛的玄鸟,鸟目用暗金线绣成,在风中一闪一闪,像正盯着城外的来人。
更远处的城道两旁,不知从哪儿涌出来大量百姓。
他们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城门口望,像早得了消息。
有些还牵着孩子,有些怀里抱着竹筐,筐里装着刚出笼的粟饼。
最外圈站着一排长戈俑,将人群稳稳隔开。
那宦官一看到霍猛,便先一步迎上前,行了个极标准的躬身礼:“霍大夫一路辛苦。
王上命我在此相迎,请贵客入城歇息。”
霍猛翻身下马,朝宦官拱了拱手,又回头对萧禹和林瑶道:“咱们先入城。
王上此刻不在宫中,但已命人安排好了馆舍,二位先住下,有什么需要,同这位内史便是。”
萧禹点头,和林瑶并肩朝城门走去。
他一脚踏进城门洞,立刻便觉出异样。
这城门从外头看进去,只能望见一片被淡淡雾气笼罩的模糊轮廓,像隔了一层灰蒙蒙的水幕。
可等人真正穿过去,那层雾气便像被某种力量轻轻拨开,整座城市忽然就热闹起来。
再回头,来的方向仍是一片灰蒙蒙的雾,倒像是把外面的世界整个挡在了身后。
城内确实热闹。
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从城门一直通向极远处的宫殿,路宽得能并行十几辆青铜战车。
路面用整块整块的青石铺成,接缝处嵌着暗金色的铜线,被晨光一照,像有金子在地面上缓缓流动。
街道两旁全是低矮但严整的秦式屋舍,青瓦覆顶,土墙刷得极平。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一盏长明灯,灯色冷白,昼夜不熄。
无数百姓在街上来来往往,穿的全是秦式深衣,颜色以玄、赭、青、灰为主,布料粗厚,样式古朴。
有挑着热气腾腾陶罐的贩,有推着独轮车运送草料的汉子,有几个妇人围在井边一边洗衣一边笑,还有光着脚的孩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追打嬉闹。
萧禹粗略扫过去,光这条主街上的人,就不下好几千。
更让他心中震动的是,人群里不只有黑发黑眼的东方面孔,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有穿长袍、系大带的大乾人,有几个背短弓、披兽皮的北地牧民,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神恩大陆样式短袍、腰间别着细剑的骑士。
这些人混在秦人百姓里,竟也穿着秦式的外袍,若非发色瞳色不同,几乎分不出彼此。
他们讲着各自的言语,偶尔也夹杂几句听不太懂的“官话”,和那些陶土秦人比划着话,脸上是极自然的热络。
萧禹和林瑶坐在一辆由两个兵马俑牵引的青铜马车上,沿着主干道往城深处走。
仪仗俑在前面开道,长戈轻轻一顿,两侧百姓便极自觉地往后退开几步,让出中间一条宽道。
可那些目光并没有散开。
许多人都在朝他们看,带着一种极朴素、极直白的好奇。
几个半大的孩子甚至追着马车跑了好一段,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拽了回去,还是忍不住踮起脚朝萧禹挥了挥手。
林瑶坐在他旁边,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那些孩子,又扫过那些拥挤的摊贩和店铺,眼神极复杂,像在看一场太过真实、却又处处透着古怪的旧梦。
马车拐过几道弯,最后在一处独立的院前停了下来。
这院子地势略高,墙头覆着青瓦,门口也挂着一盏长明灯。
院里极清静,和外头的喧闹完全不同。
一个年纪极轻的陶俑仆人站在门内,见他们进来,立刻弯腰行礼,声音极细极脆:“两位客人安好。
屋中已备好热水和饭食。
有事吩咐的便是。”
萧禹道了谢,又和那内史客套几句,才与林瑶进了院子。
霍猛在外头站了片刻,朝他们挥手道:“你们先歇着。
我还有些公务,晚些再带你们出去逛逛,寻个地方吃酒。
这城里的夜,可比外头有意思多了。”
完便翻身上马,径自去了。
萧禹在院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感应到任何偷听或监视的波动之后,才用极低的声音对林瑶:“这地方像不像一个被精心收拾过的太平城?”
林瑶没有立刻回答,只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正对着一道院墙,墙外远远传来几声叫卖,是一个极亮的童声在喊:“甜浆!
热甜浆!
新磨的菽浆,三枚秦半两一碗,不甜不要钱!”
声音又脆又嫩,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出去极远。
林瑶望着外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越像,越不真。”
两人没有再坐,简单擦了把脸,便出了门。
门口早有陶俑仆候着,见他们要出去,也不多问,只躬身行了个礼,就退回院里。
萧禹和林瑶顺着院外的巷子慢慢往前走。
他们故意不朝主街去,只拣着一些弯弯绕绕的巷走。
巷子两旁都是院和铺子,靠近城墙的一侧还搭了些简陋的棚屋,有人在门口生炉子,有人在檐下晾晒草席,烟火气极盛。
“今日的菜价又涨了。”一个极瘦的妇人蹲在自家门前,对隔婆子抱怨,手里还端着半盆水,“昨日还六枚钱一把青葵,今早去,就变八枚了。
再这么涨下去,我家那口子那点俸禄,怕连菜都吃不上了。”
隔婆子也叹:“可不是。
米也贵了。
王上这阵子又征了不少新兵,城里的粮仓虽没空,可外头收上来的东西少了。
我听,西坊有几个从‘海上’来的人,拿什么灵珠来换粮,倒给换去了不少。”
妇人一听,把水往地上一泼,声音压得更低:“那灵珠能当饭吃?
还不是便宜了那些练气的老爷。
像咱们这种不修行的,哪用得上。”
两人嘀嘀咕咕,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萧禹拐过另一条巷子,听到几个年轻男子正围在一处石墩旁话。
其中一个把手里一块极薄极旧的竹简翻来覆去地看,愁眉苦脸:“我前日照着这上头练,吐纳到第三转,丹田就像堵了块火炭,怎么都顺不过去。
你们,是不是我这一口‘秦元’没提起来?”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拍了拍他:“你太急了。
王上传下的功法虽好,但得缓缓来。
我当初练时也一样。
你先别急着冲第四转,把第三转多走几遍,身子热起来就好了。”
旁边一人却只叹气:“练得再好有什么用?
城里的‘醒灵丹’又涨了,我上月攒的钱,这个月只够买三粒。
没丹,光靠吐纳,不知几时才能摸到门径。”
几人越越闷,最后也只能摇着头散了。
再往前走,靠城西的巷口,有几个从外面被带回来的幸存者正坐在台阶上晒晨光。
他们的秦式外袍都还不太合身,领口松着,袖管卷着,一看就是刚换上。
其中一个大乾人用极生涩的秦腔和旁边人打听着:“那异世界……不,那王上带出去的那些人,什么时候回来?”
旁边一个本地人模样的老人眯起眼,笑呵呵道:“这谁得准。
王上每次出去,少则几日,多则半月。
咱们只管把城里的日子过好,等王上回来,自然会有消息。”
大乾人点点头,又朝北方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宫殿望了一眼,低声道:“若能真跟着去异世界,也算没白来这世上一趟。
我听有个全是水的世界,里头的人都能在水下喘气,宝物也多。”
老人只笑笑,不接话。
萧禹听在耳里,没停步。
他一面走,一面把这些话和林瑶快速咀嚼。
从买菜、修行,到异世界,每一句都极普通,可这普通放在一座由陶俑和诡异共同维持的地下古城里,就成了一种极微妙的不安。
林瑶忽然极轻地用剑鞘碰了碰萧禹的手背,示意他往右看。
萧禹一抬眼,见巷前方陡然开阔,一片极大的空地上,灰黑色的石墙拔地而起。
那墙足有好几丈高,墙头插着密集的青铜尖刺,尖刺上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暗红锈迹。
墙外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持戈俑,里里外外至少三层。
所有俑都面向巷子,像在守卫什么。
空地那头还有一扇极窄的铁门,门板漆黑,像整块铁浇出来的,连道门缝都几乎看不见。
林瑶低声道:“这地方不像仓廪。”
萧禹没有应声,只把视线往那高墙深处探了探。
但墙内像被什么压着,精神力触过去只觉一片黏滞,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们也没靠近,只像闲逛般从远处慢慢走了一回,就折返回主街。
巷口风凉,卷着几片黄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去。
萧禹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这座城表面的热闹,像糊在门面上的纸。
纸后头是什么,他早晚要亲手撕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