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的折扇停在半空。
赵铁梅把一块咬了一半的糕点放回盘里。
雷虎更是一手按在酒杯上,指节绷得发白。
萧禹看在眼里,也不急,只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半晌,霍猛才放下筷子,神色沉下来。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对萧禹:“那地方叫死狱。
里头关的,全是些罪大恶极、不能放也不能杀的人。
王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若有人擅闯,连魂都别想出来。”
他把“不能放也不能杀”几个字咬得极重,像在一条他也不敢多想的规矩。
萧禹点头,语气自然道:“难怪守得那么严。
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
众人这才慢慢松下来。
有人忙不迭地给萧禹敬酒,有人岔开话题,城北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
霍猛又张罗起来,笑重新回来,但萧禹能感觉到,那笑已经薄了。
他也跟着笑,跟着喝。
可他的注意力已经离开了这张酒桌。
房间里几处灯影的折角里,有东西。
不是人,不是陶俑,而是几道贴在空间缝隙里的“眼”。
他们藏在虚空褶皱后,像用黑纱把自己裹紧。
萧禹甚至能“听”到他们极轻极稳的气息,像从极高处往下看。
这些人显然是宫里派出来的。
萧禹没动声色,只把一筷子菜慢慢嚼了,再抬头时,已和九在意识里过了三句话。
片刻后,他像有些醉了,靠回椅背,半阖起眼。
邻座的林瑶依然坐得笔直,时不时替他挡去两杯酒。
满屋人的喧闹还在继续。
而真正的萧禹,已经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烟,从座位后方的影子里慢慢抽离出去。
九以梦幻之力凝出的那具幻象仍靠坐在原位,脸被酒气熏得微红,像极了真人。
萧禹的本体则已沉入空间夹层,像一滴墨进更深的夜色里。
再出现时,他已站在白日走过的那条南向长街上。
夜风极冷,比酒楼里凉了好几度。
街上没人。
他白天经过这里时,那堵灰墙还只是远远的一抹暗色。
此刻站在墙外,他却觉得整片空气都像被什么压着,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极响。
墙头那些青铜尖刺在夜里竟泛着一层极细极淡的蓝光,像从墙里渗出来的霜。
几个禁卫俑分立在墙下,纹丝不动,像几截从地底长出来的黑铁。
萧禹没有贸然往前。
他把身子沉进一条极窄的空间缝隙,像把整个人的存在从这方天地间抽出来,只留一只眼。
他慢慢感知。
那墙外确有一套极深极密的空间布局。
一道道折痕像被打碎的铜镜,沿着某个极复杂的轨迹缓慢游动。
他若直接撞进去,那些折痕会像口器一样合拢。
萧禹不慌不忙,闭目凝神。
卡俄斯序列的感知像一只极轻的手,从那些折痕上一点点摸过去,终于在最不起眼的一处折角后,找到了条活路。
下一瞬,他出现在监狱内部。
这里和外面一样冷。
穹顶极低,像压着人的头顶。
墙是某种湿滑的黑色岩石,石面上渗着一层极薄极黏的水。
空气中有一股极怪的气味,像烛泪,又像被捂了很久的旧药渣。
萧禹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片叠向远处的金属栅栏,一层又一层,像把这里砌成了一口巨大无比的蜂巢。
每间牢房都窄得只能容一人蜷坐。
有些栅栏后的“人”已经不动了,歪在墙角,喉间插着半截极细的铜管。
有些还活着,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余下一双双眼睛在暗处慢慢转。
再往前走,萧禹便看见了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囚徒。
一个生着三只灰白色眼睛的人形生物,脊骨朝外凸起,像两排断刀插在背上。
还有个头颅极大,四肢却萎缩如婴儿的东西,脑门凹陷,口中不断流出一线暗蓝色的液体。
又有几个生着鳞、长着蹼的东西,像鱼又像人,被几条极细的铁链穿了肩胛,吊在牢顶。
它们全都在昏迷,像被困在某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
萧禹甚至看见了几个生着极淡透明翅膀的类人生物,脸孔极美,像从某些古老画里走出来的,头发却像水草一样漂在空气里。
再深处,栅栏更密,通道更窄。
萧禹没有再走,只站在暗处,把这些景象一刀一刀刻进眼底。
萧禹没有在监牢入口停留太久。
他像一尾从深水暗流中无声滑过的鱼,贴着墙与墙之间的阴影,慢慢朝更深处去。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冷,那股极黏极稠的黑色水汽也越来越重,像从地底极深处渗出来的老汗。
他每一步都得极轻,呼吸也压到了几不可闻的地步。
空间缝隙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像在湖面上覆了一层看不见的油膜,湖下暗流翻涌,湖上波澜不惊。
走了没多久,他听见前方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极其低沉,极有节奏,像无数双脚同时从同一条长道上走过,又像某种庞大机关在缓慢转动。
萧禹停住脚步,靠进一面凹进去的墙缝里。
他歪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走廊在前方拐了个弯,弯角后头有光,极冷极白,像从一扇极厚重的铁门后头渗出来。
接着,一队陶俑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些陶俑和外面的禁卫俑不同,通体呈灰白色,像没烧透的泥坯。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脸上一片极淡极浅的凹陷,像被谁用拇指在湿泥上随手抹了一下。
它们每四个一组,抬着极窄极长的担架,架子上躺着那些监牢里的东西。
萧禹认出其中一头正是他先前看到过的那具生着三只灰白眼、脊骨朝外暴凸的异族。
此刻它被几条细铜链捆得结结实实,脑袋歪在一边,三只眼半睁着,瞳孔里已经没有先前那层极淡极薄的光。
其余担架上也全是些奇形怪状的身影,有的还滴着水,有的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垂着。
萧禹跟在后面,始终隔着几丈远。
那队陶俑穿过一条极长极窄的甬道,又往下转了几折。
空气越来越干,像是从水面一下走进了火窖。
墙也从那种湿滑的黑岩渐渐变成了暗红色的砖面,砖缝里嵌着极细的铜线,铜线里像有暗火在缓缓流动。
几处墙角还立着半人高的青铜虎头,虎口里慢慢吐着极淡极薄的黑烟,那烟一入空气便被抽走,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往更深处卷去。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萧禹没有立刻出去,他把自己藏在一处凸出的砖垛后,像块与墙融成一体的旧石。
前方是一片极大的地下工场。
一眼望不到头。
顶极高,撑顶的是几排极粗极壮的青铜立柱,柱身上缠满了几人合抱粗的铜索,铜索表面有符文在慢慢流淌,如同那地底深处有一条极长极烫的火河正被这些柱子束着。
工场里极热,空气像被烧热又压紧的棉,吸进嘴里都滚烫。
萧禹隔着那层空间缝隙,仍能感觉到热浪从四面往身上扑。
他看见数不清的陶俑正在工场里走动。
它们大多和外面那些灰白色陶俑一样,没有五官,只有一具未成形的泥坯,像是从流水线上刚刚脱模。
工场最中央摆着一排排极长的台架,台架旁围满了正在忙活的灰俑。
它们从极深的铜盆里抓起大捧大捧的黑红色泥浆,抹在台架上那些半成的俑身上。
那泥浆极粘极亮,像某种混了矿粉和血胶的膏,抓在手里还会自己顺着指缝往下淌。
灰俑们的手极稳,上下翻动,把一具具不动的泥壳修出肩、胸、脸廓。
那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却又有一种极奇异的安静,成千上万只手同时动,整个工场却只有泥浆滑的声响和远处火炉里低声的嗡鸣。
萧禹甚至看见有几个灰俑蹲在地上,像在给一具陶俑开脸。
它们没有刻刀,只用手。
指尖在泥脸上一划一勾,那张脸便一点一点浮出来。
先是一对极淡的眉骨,再是一道极挺的鼻梁,接着是嘴角。
萧禹忽然觉得有些冷。
那些脸,都不陌生。
有几张竟和他在城里见过的某些巡防俑、仪仗俑极像。
像兄弟,也像一个模子里长出来的。
那些被塑好的俑被依次送上一条极宽的青铜传送带。
萧禹看见那条传送带一直向前,通到工场最深处一座极大极大的黑炉面前。
那炉子极高极厚,像半座山被挖空了内脏。
炉体乌黑发亮,表面没有半点反光,像能把照过去的一切光都吞进去。
炉身两侧各开着一个口子。
左边那个极大,像城门洞。
一具具刚塑好的泥俑从传送带上被推进去,整整齐齐,像一群自愿赴死的士兵。
右边那个口子却窄得多,只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而入。
那几个灰俑抬着担架走到右边口子前,把那些奇形怪状的异族从担架上取下来,摆成某种极古怪的姿势,再一个个塞进去。
那些异族大多还在昏迷,有的被塞进去时手脚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萧禹心里猛然沉了下去。
他看见那些异族被塞进去后,右边那道窄门便从内侧慢慢闭合。
门缝极细,像从来没开过。
接着,整座黑炉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地动般的震,而是一种极低极沉的、贴着人的内脏慢慢绞紧的震。
工场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萧禹只觉自己胸腔也跟着那炉子一起跳。
几息之后,那炉子的表面忽然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烙铁从黑壳下透出来。
炉子左边的门忽然打开了。
白雾从中喷出来,极热极亮,像地底火山吐了一口长息。
等雾气散开,一具具陶俑从左边门里走出来。
它们不再是泥壳。
它们的眼窝里有光了。
那光极冷极暗,像被压在两粒黑石里的灯。
它们开始自己行走,步调整齐,像刚学会用这具身体,又像早就知道该怎么走。
它们经过传送带,朝工场外走去。
没有声音,没有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