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像被养着的。
不是死物,是还在呼吸。
再往深处走,他们经过武库。
这里比内库更冷,也更大。
一进门,就能感到极重极沉的杀意,像从每一柄刀锋上往外渗。
那杀意不针对任何人,只是极浓极旧,像被封了太久,已经变成了一整片极厚的霜。
兵器一排排插在石台上。
有长戟,戟尖还挂着半片没干透的黑气;有青铜战斧,斧面极宽,上面浮着极细的血纹;有成排的弩机,弩臂上嵌着极薄极的骨片,像鸟骨,又像人指;还有几面极厚极沉的战鼓,鼓面用某种灰白色的皮蒙着。
林瑶只看了一眼那鼓皮,心里便极不舒服。
那上面有极细极淡的纹路,像人耳,又像人肩,层层叠叠,极不分明,却让人不想再望。
萧禹没多留。
这武库中每一件都是大杀器。
他若猜得不错,那些东西应该全是用来装备高阶俑将的。
两人继续向后宫方向走。
林瑶忽然极轻地拉了一下萧禹的袖口。
萧禹停步。
她没话,只朝前方一处宫墙扬了扬下巴。
萧禹顺着望去。
只见那面墙在暗光下像蒙着一层极薄极密的水雾。
他放开感知一探,立刻皱眉。
那雾不是潮气,也不是什么障眼法,而是一层由无数个极微的符文结成的“帘”。
它们浮在墙外不到半寸处,极轻极静地游动,彼此之间没有一丝重叠。
若有人贸然穿过,那些符文便会在一瞬间合拢,像千万只细针同时扎进来。
萧禹没有硬闯,只带着林瑶极慢地绕到雾层极薄处,用空间折缝把两人“折”过去。
林瑶只觉得周身一凉,像穿过了一层冰水。
等她再回头,那墙已经在身后极远处了。
后宫到了。
这里和前面几殿完全不同。
前殿冷,偏殿暗,内库重,武库寒,可后宫却是亮的。
亮得晃眼。
整片后宫殿宇像用黄金和玉髓砌出来的一般,檐下挂满明灯,灯色极暖,把墙照得像会发温。
宫墙极高,却比别处多出无数窗。
那窗皆极大,皆用琉璃嵌着,光华在窗后流转,像一池一池被烧化的星子。
梁上裹着金箔,铜柱包着玉,连地面都铺着一种极温极润的白色石料,踩上去像踏在刚晒过的丝绵上。
萧禹甚至闻到了香气。
那香极淡,像许多种花和许多种药混在一起,又被什么力量磨成极细极轻的一层雾。
这里没有妃子,也没有宫人。
整座后宫极静。
可这静里没有半点破败,反而像刚刚被人仔细打扫过,每一寸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林瑶低声:“没有妃子,修成这样,倒比有人的宫殿还像活物。”
萧禹没接话,只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越奢华,越明那位始皇帝从没把这里当死后的居所。
他是真想把这里当“家”。
而一个诡异若还有“家”的执念,那他残存的人性就越多,也越危险。
寝宫在后宫最深处。
门比任何一扇都高,通体用整块黑玉磨成,上面刻着一道道极细极深的纹。
门没有把手,只在正中有一块凹陷。
萧禹没碰,只从侧边一道极窄极隐蔽的偏门进去。
进去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里。
寝宫极高极阔,四面墙全用金丝楠木包着,木上嵌着无数细碎宝石。
床极大,几乎占了整间房的一半。
床栏雕着云雷与玄鸟,床帐用极轻极薄的纱织成,颜色是极深的玄黑,黑得像能把光都吞进去。
床边有几盏雁足灯,灯里没有火,只各浮着一团极亮极白的光。
那光极稳,像几颗被摘下来的星星,一动也不动。
萧禹目光只从床上扫了一下,便抬眼向上望。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样东西。
房顶极高,像有半座塔那么高。
房顶正中央,悬着一面极大的镜子。
那镜子是圆的,周围嵌着一圈极古极暗的铜,铜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山河,又像星图,又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
镜面没有照出房中的任何东西,只浮着一层极薄极淡的流光。
那流光极慢地转,像从另一个世界慢慢漏过来。
它太安静了,安静到让萧禹觉得,自己若再多看一会儿,连自己的念头都会被它吸进去。
镜子的正下方,吊着一口极大的青铜钟。
那钟通体乌青,像被无数年香火和血气一起熏出来的。
钟身刻满篆文,又刻满兽纹。
萧禹只看了几眼,便觉得那些兽纹像在慢慢游走,像活物,又像被什么力量按在钟上,正一遍一遍地用力往外爬。
他心神极快地从那兽纹上挪开。
他知道,这种地方,看错一眼,都会出事。
林瑶也抬着头,没话。
她握剑的手极稳,可唇线却极紧。
萧禹忽然催动了系统里的鉴定术。
两行信息极快地跳出来,可除了名字,其余全是乱码。
那乱码不是模糊,也不是无法辨认,而是一大片不断翻涌的、像被什么东西嚼碎过的字,灰白色,层层叠叠,像雾,又像无数只被碾碎的虫。
萧禹这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鉴定术第一次失效。
或者,它没有完全失效。
它给出了名字:昆仑镜,东皇钟。
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