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当他的目光在那件缓缓流转、形态不定的书上时,一段尘封已久的、几乎被他遗忘的记载,竟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一点一点地,浮起了那抹不可思议之色。
看到十三皇子神色的变化,苏九岑便知道,他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哈哈哈……苏九岑再次大笑起来,那笑声里,竟因得意而带上了几分畅快,你果然,跟你娘一样,博闻强记!
不错!他猛地将那本书往十三皇子面前一送,那流转的光华映得整间牢房都亮如白昼,这就是先天神器——岁月史书!
这上面,记录了自开天辟地之后,这世间发生过的所有历史!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顶礼膜拜的狂热,而且,它还能够源源不断地,往后推演上千年的天机变化!
他微微一顿,语气里略略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虽然我得到的这一卷,只是那岁月史书中的一卷残页。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我看见,百年之后,这世界将要发生的剧变了。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卷岁月史书护在胸前,目光扫过牢中惊疑不定的数人,一字一顿地,揭开了那个震得人肝胆俱裂的未来:
大乾朝,根本不是那些魔头的对手。
很快,他们就会死伤惨重。大量的人族,被那些魔头一口一口地吞食殆尽,而那些魔头,也得了人族的血肉灵魂,力量暴增,变得更加凶残暴戾。
最后,为了扭转这必败的战局……他的声音骤然一沉,像是被浸入了无边的阴冷,大乾朝廷里,那个该死的皇帝,竟然……竟然直接把他剩下的、所有的百姓,全都给献祭了!
十三皇子浑身一震。
苏九岑却毫不理会,字字如刀:
他献祭了天下苍生,用那无数的血肉与怨魂,硬生生地,把自己,炼成了这世间最强大、最恐怖的一尊魔!
他自号为——无天上帝!
他将这世间所有的妖族,统统杀死,当成他继续进补的资粮!他把他其余的魔头,尽数转化为他麾下的走狗!而就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似乎……还发现了其他世界的存在!
苏九岑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眼底的血色疯狂翻涌:
于是,他带着他那一支铺天盖地的魔军,悍然入侵了其他的世界!
他,才是那个真正掀起无边血海、真正毁灭万界的人!他猛地指向自己的胸膛,嘶声道,不是我!不是我苏九岑!
如今,若是再不阻止他……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不止这大千世界,所有的妖族、人族,全都要死!甚至,还会把其他世界的生灵,也统统变成他的口粮!
他喘着粗气,缓缓平复着激荡的情绪,最终,以一种近乎逼问的姿态,死死盯着十三皇子:
现在,你还觉得,我之前的那些,全都是疯话吗?
牢中,久久地,没有一丝声响。
苏晚怔住了。苏听舟怔住了。九怔住了。连那被锁链缚着、早已体力不支的几个身影,也都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处境,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席话,震得一片沉默。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眼前这一切,究竟是眼前这个疯子的胡言乱语,还是一场真正即将降临的、灭世的大劫?
而十三皇子,却从这震撼的信息之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更多、更深的东西。
那个皇帝……还没有死。
原来,那个被困在京城之中、看似已经穷途末路的大乾皇帝,非但没有死,还在那重重围困之下,一直在暗暗研究着脱身的手段,最后,竟然还真的让他给成功了。
只不过,他成功脱身的方式,是献祭了整个天下。
十三皇子思绪飞速转动。传之中,那岁月史书推演出来的未来,多半都会应验,几乎可是板上钉钉之事。可此刻,他却不太愿意全盘相信了。
因为,这个世界里,已经多了变数。
来自蓝星、来自太和山的人,萧禹、林瑶他们,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他们的出现,本身就已经在这条既定的命运长河里,搅起了一池涟漪。既然有了这样的变数,那么原本那个被推演出来的、注定悲凉的未来,就未必还会一成不变地,应验下去。
更何况,苏九岑手中的这件岁月史书,他自己都,不过是一卷残缺的残页。
一件残缺的神器,能够推演出来的天机,又能有多少真、多少假?恐怕,连模糊的轮廓都未必称得上。就算那未来是真的,也绝不能用苏九岑这种疯狂到极点的法子,去强行破局。
想到这一层,十三皇子的心,反倒渐渐地,稳了下来。
现在,他需要更多。
他需要从苏九岑的口中,套出更多关于那个未来的信息。不定,那含糊不清的未来之中,就藏着破局的关键。
念及此,十三皇子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抹抗拒与怜悯,已被他尽数收敛。他换上了一副半信半疑、似有所动的神情,甚至,还故意让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颤意。
苏……苏九岑。他斟酌着措辞,语气放得极低,你,你容我缓一缓。你方才的这些,实在,实在太骇人了。
他微微别开脸,像是有些不愿相信,又有些被触动的模样,半晌才道:
照你这么,那个皇帝……是从京城里逃出来了?他,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献祭了那满城的百姓?
苏九岑见他的态度似有松动,那紧绷的、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神情,稍稍缓和了几分。可一听十三皇子这问话,他的眉头却又是一皱,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烦躁。
我怎会知道是何时!他冷冷道,语气却明显没有方才那般尖锐了,我看到的,只是属于我自己的那些未来。在那未来里,我不过是个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人物,那些天大的事,我又能知道多少细节?
十三皇子心里一动。
果然如此。
那……他佯装思考,追问道,那大乾的人口,总该有个大概吧?我总得知道,那皇帝是到了怎样山穷水尽的地步,才会做出献祭这般疯狂的举动,是死了三成,五成,还是……更多?
不知。苏九岑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有些不耐,等我意识到那狗皇帝在做什么的时候,那天上地下,早就已经……早就已经是一片炼狱了。我那时只想着逃命,哪里还有心思去数那死了多少人!
十三皇子缓缓点头,似是在消化,又似是在认同:
那他,又是怎么发现其他世界存在的?这个,你总该,看得见一些吧?
这个……苏九岑的眉头锁得更紧,脸上那抹烦躁之色愈发明显。他似乎在极力地,从那段混乱而模糊的未来记忆中,搜寻着什么,可最终,却只得不耐烦地一挥手: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看到的那些,大多只是零零碎碎的画面。我只瞧见,他似乎是炼化了我妖族某位上古大能留下的遗物,又或是,在那场惊天大战之中,无意间撕裂了某一处空间障……
他顿住了,语气里透出一丝自己也拿不准的犹疑:
至于他究竟是如何寻到其他世界、又是循着何种法子撕开那界的……那些,我并未看清。
苏九岑着,脸上已浮现出明显的不耐,甚至隐隐有些烦躁。他理直气壮地一摆手:我方才就过了!我得到的,不过是一卷残页!我能看见的,只有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你问得再细,我也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
十三皇子把这一切,都听进了心里,也看进了心里。
他几乎是立刻便笃定了。
这个苏九岑,虽然口口声声看到了未来,可他对那段未来的把握,实际上,却是模糊得一塌糊涂。他看见的,不过是一段东躲西藏的、属于他个人的未来记忆,而对于那些真正决定天下走向的大事、那些关键的细节,他却是一问三不知。
这恰恰,给了十三皇子机会。
他缓缓抬起头,换上一副深思熟虑、已然被他打动的模样,语气诚恳得几乎听不出一丝破绽:
好,苏九岑。若你所的,都是真的……那这,便不再是你一人之事,也不只是青丘狐族之事。这,是关乎天下存亡的大劫。
他顿了顿,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了一丝忧色:
你既然要带青丘狐族,走上那条拯救世界的道路,那有些东西,我便不能不多问几句,也好……也好看看你这盘大棋,究竟能不能走得通。
苏九岑闻言,那双眼里先是一亮,似乎对十三皇子这开窍的态度极为受用,可旋即,他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冷哼一声:
你想问什么,就快些问。我没那么多耐心,陪你在这里磨蹭!
十三皇子不慌不忙,静默片刻,才状似随意地,抛出了那真正致命的一连串问题:
你既看到了百年后的光景,那……你可看清了,那个皇帝,他献祭天下之后,化身无天上帝,是在一年之内,还是十年之内?他入侵其他世界,是往哪个方向去的?那第一个被他打通的世界,又是个什么模样?
苏九岑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一般。
这些……他脸上的不耐烦,终于彻底化作了暴躁,我如何看得清!我只知道,那是一场连天都塌了的浩劫!至于什么一年十年、什么东边西边,我那时只知道逃命,逃得越远越好,哪还管得了这些!
十三皇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雪亮。
这个苏九岑,非但对未来一无所知,甚至,他连自己拯救世界的宏图,恐怕都只是建立在一个极不牢靠的、模糊的幻影之上。
那……十三皇子慢慢道,声音更低了些,像是一个被服之人最后的、心翼翼的求证,那大乾的皇帝,他献祭之后,是否……是否当即便成了那无天上帝?还是,其间,还有一个什么漫长的、缓慢转化的过程?可有什么,能够在他彻底成魔之前,将其阻止的……时机?
这个问题,像是触到了什么盲区,苏九岑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忡。
他愣愣地看了十三皇子半晌,那双血红褪去、墨色渐浓的眼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游移不定。
阻止……的时机?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这几个字,他从未想过。
没有!他忽然猛地一甩袖,脸上重新浮起那副近乎偏执的决然,哪里有什么阻止的时机!那狗皇帝,天生就是个疯子,是颗毒瘤!只有尽早将人族彻底剿灭,让他无人可献、无魂可噬,这才是唯一的、阻止他的法子!
十三皇子没有再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重新陷入癫狂、一口一个剿灭人族的男人,心中,那一丝原本模糊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苏九岑手里的岁月史书,推演出的那个未来,或许有几分是真的。可这个疯子,用来破局的法子,却错得如此彻底,错得,比那未来本身,还要可怕。
眼下,他已知晓了那皇帝未死、且终将成魔的秘密,也大致摸清了苏九岑对未来的掌控是多么的模糊。这,便已足够。
剩下的,便是如何逃出这个牢笼,再作计较了。
而此刻,那被问得越发烦躁、只觉这些盘问委实无趣的苏九岑,却似乎,也渐渐失了再与他们纠缠的兴致。他猛地收起那卷岁月史书,冷冷地扫了牢中一眼,正要些什么——
十三皇子却已经先他一步,垂下眼帘,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出了今夜,唯一一句他真正想的话:
苏九岑,你看到了未来……可你,看清你自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