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禹却是早有准备。
早在扶苏于那大殿之中靠近他们、并悄无声息地下那几道空间锚点的那一刻起,萧禹便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与林瑶先前夜探秦王宫,终究还是留下了什么他没有察觉的破绽。
这破绽进了这位深谙王城深浅的太子眼中。
可是,扶苏他既然已经看破了他们的行径,却偏不在那大庭广众之下当场戳穿,反而是隐忍不发,又于这深夜孤身一人寻上门来——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心中是有着自己的盘算的,是有着不能也不能让旁人知晓的心思的。
想通了这一层,萧禹心中便没了半分慌乱。
他的脸上便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从容的笑意。
然后他竟是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将那份罪名给干脆利地认了下来。
不错。他道,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我二人初来乍到,对这秦王宫倒也有几分外乡人的好奇,故而便趁着夜色,冒昧地去宫中转了一转。
倒是没想到,这点事竟也未能逃过殿下的法眼。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向扶苏:只是,不知太子殿下今日深夜光临寒舍,又是个什么意思?
莫不是,想要为这事,兴师问罪来了?
萧禹这话问得直白,却又不失分寸。
既点明了对方的来意动机,又给自己留足了进退的余地。
那扶苏太子见他把话都挑明到了这个份上,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兴师问罪?他冷笑一声,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讥诮,萧先生多虑了。
本宫今夜来,非为问罪。
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玄黑的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在夜风里无声地鼓动了一下。
本宫只是觉得,二位既然有胆子探我秦王宫,又能全身而退,那么,便绝不可能,是那真心实意要投靠我父皇的人。他一字一句得郑重而阴冷,这与我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幽幽的、冰冷的光。
既然二位与我那父皇并非一心,又有这般过人之处……那么,你们便有资格,成为我的盟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被这夜风吹散。
与我一同,对付我那好父皇。
盟友二字,如同两颗入深井的石子,在这寂静的夜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而就在扶苏出这个、萧禹早在他现身之时便已隐隐预料到了的答案的那一瞬间,扶苏脸上那层阴沉冰冷、皮笑肉不笑的面具,忽然崩碎了。
他的神情在那一刹那变得无比狰狞。
那是一张因为极致的痛苦与仇恨而扭曲狰狞到了极点的脸。
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上,竟在刹那间暴起一道道如蚯蚓般扭曲蠕动的青色细纹。
那些细纹自他额角一路蔓延,爬满了半张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那非人非鬼的皮囊之下拼命地挣扎撕扯。
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更是翻涌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红色的恨意。
那恨意如同熔岩,如同炼狱的业火,将他眼底最后一丝冷静与优雅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哼,像是野兽在濒死之时所发出的痛苦嘶鸣,又像是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随着父皇这两个字猛地窜上心头,将他整个人都拽进了那无边无际的仇恨与痛苦交织而成的深渊里。
林瑶在一旁看得心头都是一凛。
这还是方才那个在满殿宾客之前谈笑风生、风度翩翩的太子殿下么?
眼前这个人,分明就像是一头被仇恨折磨了千年万年、而终于现出獠牙的恶鬼。
萧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出了扶苏此刻那滔天的恨意,也看出了那痛彻心扉的痛苦。
可他却始终没有开口去问一句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是别人的伤疤,是别人不愿也不能轻易示人的隐痛。
萧禹无意去揭,也无意去触碰一个已经被仇恨烧红了眼的人那最后一根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只想尽快弄清楚自己真正关心的那件事。
于是,待扶苏那阵汹涌的情绪翻腾稍稍平复了一些之后,萧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和而克制。
好。
殿下既然肯开诚布公,那萧某也就直了。他道,语气不掺杂半分情感,我不想追问殿下与那始皇帝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
那是殿下自己的事。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逼视着扶苏那仍旧微微泛红、尚未完全恢复的眼睛。
殿下,你究竟有什么计划?
又打算如何对付你的那位父皇?
扶苏听了他这话,似是也渐渐从方才那滔天的恨意与痛苦之中找回了几分理智。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已是大半褪去,重新恢复了那一片深不见底的乌沉,只是那张脸上依旧没有半点表情。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很简单。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一贯沙哑冰冷,你既然已经夜探过秦王宫,近日又在这王城之中四处转悠,那么,你便应该早就发现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这整座地下王城,它本身就是一座巨大无比的阵法。
一座由我那父皇穷尽千年心血、亲手布下的阵法。
而这座大阵的核心,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王宫的方向,便是藏于王宫深处,那昆仑镜与东皇钟,这两件先天至宝。
只要能够破解这大阵,再将这两件镇阵法器取出来……
他的声音越越冷,越越沉。
那么,我那此刻正在异世界之中大肆征伐的好父皇,便再也没有法子,回来了。
萧禹听在耳中,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微微一动。
这扶苏的想法,倒当真与他,不谋而合。
他此番冒着天大的风险潜入这地下王城,不也正是为了那昆仑镜与东皇钟么?
只是,萧禹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他如今对这座覆盖了整座王城的庞大阵法,还只是解析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一个个隐秘的阵眼,那一道道纵横交错、暗藏杀机的灵力脉络,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破阵之事,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失手,那位神鬼莫测的始皇帝必然会第一时间感应到异变。
到那时,他便会立刻自那异世界折返归来。
那便是万劫不复的局面。
萧禹不敢,也不能冒这个险。
而眼前这扶苏,既然与自己是同样的心思,那他对这大阵的了解,必然比自己深得多;他为此所准备的时间,也必然比自己久得多。
不定他那手里,就攥着连他萧禹都未曾勘破的关键。
于是萧禹也不兜圈子了。
他略一颔首,直截了当地问:
殿下,你可是已经有了破解这大阵的法子?
又需要我,做什么?
扶苏闻言,又是一声冷哼。
那哼声里带着几分自负,也带着几分历经漫长岁月才终于有了结果的慰藉。
这大阵,是我那父皇花了数千年的光阴,才一点一点构造出来的。他的声音缓缓地在夜风中散开,它融合了诸子百家、无数先贤遗留至今的全部智慧与心血。
莫是寻常修士,便是那些享誉一方的阵法大家,到了这阵前,怕也要束手无策。
我也是耗费了极长的时间,才终于从中钻研出,一条能够将那东皇钟与昆仑镜安然取出的法子。
他着,语速忽然慢了下来。
那张脸上,也重新笼上了一层凝重冷冽的阴影。
只是……这昆仑镜与东皇钟,是这整座大阵的核心所在。
一旦有人将它们强行取出,这整座大阵便会在刹那之间彻底崩溃。
到那时,那大阵之中积蓄了数千年的磅礴伟力,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炸开。
他抬起头,望向那黑沉沉的夜空,一字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冷酷不过的事实。
到那时,莫是我们这几个血肉之躯,便是这半座王城,怕都要跟着一起灰飞烟灭。
我们,谁也活不了。
他到此处,停顿了片刻。
那漆黑深不见底的眸子,便缓缓地重新在了萧禹身上。
所以,若想全身而退,这法子,需要一个前提——一个对那空间之道与星辰之道都极其精通、甚至臻至化境的人。
这个人,必须在我们将那两件神器取出的同一时刻,以自身去占据原本属于东皇钟与昆仑镜的位置。
代替它们,接管这大阵的运转。
而后再以无上手段,将这即将崩溃的大阵,一点一点地,缓缓停下、止住。
唯有如此,方能在那阵法停转的一瞬间,带着那两件神器安然无恙地抽身离去。
这,便是我钻研出的法子。
扶苏到这里,微微闭了闭眼,似是在平复胸中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萧禹。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掂量,也带着一丝极淡的挑衅。
如今,我对于那星辰之道的掌握,已经足以达到接替东皇钟之位所需的标准了。
我随时,可以就位。
可,他话锋一转,目光愈发锐利起来,我却并不确定——萧先生你,到底能不能接替我,去占据那昆仑镜所留下的位置。
他一字一句,缓缓地将那压轴的话了出来。
若你能助我破了这大阵,那么,那件昆仑镜,我便送给你。
就不知你萧先生,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去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