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云层忽然裂开。隔着那不知多厚的泥土与岩层,几颗星辰竟也闪烁起来,一明一灭,像是活了过来,齐齐地,将星光投向了这座深埋地底的孤城。
虚空里,一道道裂缝凭空撕开,又飞快地愈合,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那是两件至宝重归现世,将这方世界的空间,都搅得动荡不堪。幽蓝的光、青铜的光、星辰的光搅在一起,明灭不定,照得整座大殿如同白昼,又照得人睁不开眼。
扶苏站在那漫天的宝光与风暴之中,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却挺得笔直。他望着那两件终于现世的至宝,眼底,有狂热,有贪婪,也有一丝,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即将得偿所愿的疯狂。
他猛地大喝:
就是现在!动手!
萧禹动了。
他一步踏出,周身气息暴涨。那所谓序列的力量自他体内喷薄而出,一道接一道,层层叠叠,如海啸般朝那失主的阵法压去。他没有半分迟疑,将自己的力量,硬生生地,接入了那逆行的阵纹之中。
阵法顿了一下。
那逆行的、狂乱的、失了束缚的灵力,撞上萧禹这外来的血肉之躯,先是一阵剧烈的挣扎,仿佛要把他这胆敢染指大阵的异类,生生撕碎。可就在那一瞬,萧禹反手一压,竟稳稳地,将那乱撞的灵力给镇住了。
大阵的运转,重新有了方向。
而他,便站在这方向的正中,顶替了那昆仑镜原本的位置,成了这大阵,新的阵眼。
扶苏看在眼里。那一瞬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谁也捕捉不住的东西。
然后,他动了。
他大袖一张。那袖口迎风而长,转瞬便化作一片吞天蔽日的玄光,朝着那高悬的东皇钟,兜头罩了下去!
林瑶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看得分明。先前商量的,是取出两件神器,各取所需。可眼前扶苏这般做派,分明是想把东皇钟和萧禹,一并吞下。这是要坑人。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反手抽剑。剑出鞘,寒光一闪,整个人与剑合二为一,化作一道刺目的剑虹,破开空气,直取扶苏后心。
那剑虹快得只剩一线光。
扶苏却不躲。他那张一直端着、温文克制了整夜的脸,此刻彻底撕下了伪装,冷了下来,阴了下来。他连头都没回,只冷哼一声。
不自量力。
他反手一挥。袖中虚空之力轰然涌出,如同一面看不见的墙,撞上那道剑虹。剑虹一滞,随即寸寸碎裂,无数剑气四散飞溅。
人剑合一,被生生打散。林瑶的身形自那碎裂的光中现出,一口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墙之上。墙砖崩裂,尘土簌簌下,她顺着墙滑下来,半天站不起身。
扶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这一剑,不过是拍开了一只碍眼的苍蝇。
他收回目光,重新向被阵法吸住的萧禹。那人被大阵牵引,闭着眼,垂着头,一动不动,似乎已彻底失了反抗的气力,成了那阵中一块任人摆布的基石。
扶苏的嘴角,终于勾了起来。
那笑阴冷,沉静,像蛰伏了千年的蛇,终于寻到了出洞的机会。
他一把握住那即将入袖的东皇钟,另一只手,缓缓地、稳稳地,朝着那悬于半空的昆仑镜,伸了过去。
两件至宝。他要一并纳入袖中。
放逐他那远征异界的父亲。然后,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昆仑镜的那一瞬。
那面静静悬着的古镜,忽然,动了。
镜面之上,虚空波纹猛地炸开!一圈一圈,无穷无尽,如同被搅乱的深潭。波纹荡开之处,扶苏那探出的神通,竟被震得寸寸崩碎。他的手掌剧颤,指尖的玄光,如烟般散去。
扶苏瞳孔猛地一缩。
而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原本该被困在阵中、动弹不得的萧禹。
那人,竟在刹那间,凭空出现在了昆仑镜的旁边。
风动了。一道虚影,快得连残影都追不上。萧禹伸手,一把,将那面昆仑镜,握入掌中。镜身一没,竟直接被收进了他的体内,半点不剩。
紧接着,他身形再闪,出现在林瑶身边,一把抄起她的腰,两人原地一淡。
那幽蓝的光,那漫天的星辰,那满殿的气势。
尽数,了个空。
人,已经不见了。
殿中空旷,只余扶苏一人,僵在原地。
他的脸,扭曲得几乎不像人形。那双眼死死地盯着萧禹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地起伏,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想不通。他想破了头,也想不通。
那昆仑镜,是他父皇认了主的东西,自始至终,只被他父皇一人掌控。便是他自己,若得了这镜子,也要花上漫长岁月去祭炼,一寸一寸地磨掉父皇留在上面的印记,方能让它为己所用。
可萧禹,怎么就能在一瞬之间,将昆仑镜收了?
又是怎么,从一个被大阵吞没的境地里,脱身而出的?
他眼里的狂热,那点刚刚燃起的、即将君临天下的狂热,此刻,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浇了个透心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从魂魄深处渗出来的恐惧。
他分明已经算准了一切。算准了阵法的运转,算准了萧禹会入局,算准了那镜与钟的取舍。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没算到,这世上竟有人,能不费吹灰之力,就从他这精于虚空之道的人的掌下,将那昆仑镜,夺了去。
但此刻,他连去想这些的余裕,都没有了。
因为,他身后,那失去了昆仑镜、又空出了阵眼之位的大阵,已经,出了大乱子。
阵法残了。
失了昆仑镜的镇压,又没了萧禹去顶替那个位置,这逆了一夜的大阵,终于维持不住。它不再逆向流转,而是彻底失了控制,开始,自毁。
那阵纹一寸寸地断裂。灵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从宫殿深处,一路,噼啪作响地,往外爆。一根根巨柱,在那爆裂声中轰然倒塌;一片片金瓦,自穹顶崩;整座大殿,都在那一连串的爆裂声里,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连根拔起,化作一抔焦土。
扶苏的面色,白得没了人色。
他再也顾不得多想,猛地转身,双手齐出,拼尽全力,催动那袖中玄光,要将那口巨大的东皇钟,死命地,往袖里塞。
那钟实在太大,太沉。那重播的力量,压得他双臂发颤,一口血气,已涌到了喉头。他却不管不顾,只一味地,往外吞。
他是要逃了。
这地方,一刻也不能再待了。
可就在他,几乎要将那东皇钟,尽数塞入袖中的,那一刹那。
一直安安静静、任他摆布的那口钟里,忽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响。极低,极沉。
却像一道惊雷,轰然劈进了他的魂魄里。
你就是这样,替寡人,看守寡人留下的大阵的?
扶苏浑身一僵。
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那催动玄光的手,僵住了。那急促的呼吸,也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熟到,只要听见,从骨子里,都要,打一个寒颤。
殿中,那崩塌的轰鸣,那漫天的火光,那噼啪的爆裂,似乎都远去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个,冷到极处的、令他魂飞魄散的声音。
那声音,又缓缓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冷到了极处的、彻骨的失望。
你太让寡人失望了。
扶苏站在原地,瞳孔,一寸寸地,放大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满身的气势,那蛰伏千年的野心,那君临天下的狂想,尽数,烟消云散。
只余下一张,惨白如纸的,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