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柜台,我没再绕着书架找理由。忙完手里的事才过去一次,她正读到标过的位置,抬手让我等。我先去招呼新进门的客人,等再回来,那张便签旁多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六点,接晚班的同事到了。
我取下工牌时,林晚星也拉好了笔袋。宋听澜从柜台旁递给她一张干净的旧封套。
“书角顶到包外面了,套一下。”
林晚星顺着她的话低下头,练习册最连封套一起塞回背包,建筑书拿在手里。
“谢谢听澜姐。”
“下趟少带一本也行。书店最不缺的就这个。”
我在旁边应了一声。
“出门前说过。”
林晚星把背包送进我怀里。
“背来归我,背回去归你。很公平。”
我接住才知道,她出门前那句“回来再商量”留了多少后手。
“你早就算好了?”
“回来再商量。”她提醒,“我说过。”
宋听澜靠着柜台,也没替我主持公道。她把旅行册翻到沿街小吃那页。
“背包接得挺快,位置倒没占上。”她说,“里面有人借把椅子,你从那排书架后面经过了几趟?”
“我在归书。”
“我也没说你在忙别的。”宋听澜翻过一页,“晚星一句‘男朋友的’,倒省了你不少路。”
林晚星把背包侧边的带子拉到一半,听见这句,没再往下收。
“书店正常聊天。”我说。
宋听澜研究起旅行册,显然只负责把话放出来,不负责替我收回去。
“嗯。你们俩挑的称呼也很正常。”
出了书店,傍晚的热气迎面贴回来。林晚星把建筑书抱在怀里,空出的手伸进我掌心。背包落到我肩上,她没再提“回来再商量”。
我也没问。答案正压在肩上,分量很足。
晚饭后,妈妈拿上购物单,准备去附近超市。爸爸在办公室坐了一天,换了鞋陪她走一趟。
“要不要给你们带什么?”妈妈问。
“不用。”林晚星说,“你们慢慢走。”
门合上,客厅里只剩空调的低响。
林晚星抱着建筑书来到窗边。我刚在右侧坐下,她经过左边那把椅子,把脱下的薄衬衫搭上去,自己却站到了我身旁。
“还有一处。”她把书摊到桌角。
我把左边那把椅子往旁边挪开半步,再把自己的椅子斜向桌边,给她让出腿的位置。她扶住我的肩,侧身坐到我腿上,两条小腿垂在左边,裙摆也顺手理到膝前。
“空椅子不坐?”
“今天想坐这里。”
她话音刚落,我托住她的腰侧,把人往里带了带。
“那就坐好。”
林晚星哼了一声,用笔尖点了两下图上的转角。
她问的地方确实绕。我拿过铅笔,沿着动线补了两个箭头。才讲到一半,她的笔就横过来,压住前一条线。
“慢一点,这里还没接上。”
我只好从入口重新讲。第二遍说到窗边,她自己接了过去,中间错了一处,又擦掉重画。
我一只手扶着书,另一只手留在她腰侧。她每往图上靠一点,压在我腿上的重量也跟着变,害我讲到一半,差点把左右说反。
“这里从哪边过去?”她问。
“左边。”
林晚星没落笔,铅笔横过来,指住我刚才补的箭头。
“你下午明明说右边。”
我顺着图重新理了一遍,才发现方向真讲反了。
“腿上坐着个人,方向容易乱。”
“那我走?”
她嘴上问着,人照样坐着。
“坐都坐了,别乱动。”
她仍没动,只用铅笔点了点那条画反的线。
“那……叔叔讲慢一点。”
方向还没理清,她倒先找到了让我更容易讲错的办法。
最后一处理清,林晚星在页边贴好便签。合书前,下午那条尺寸线又露了出来,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桌子也要能放下两个人的书。
“什么时候加的?”
“你去结账的时候。”
“一下午就替我安排了这么多地方。”
“谁替你安排?”她侧过脸,离我很近,“我给自己的书留位置。”
“那我的呢?”
“挤一挤。”
她把铅笔搁到书脊边,却没急着合书。
“下午那个人问我书的时候,你明明看见了。”
“你还怪上我了?”
“不能怪?”
她把书页压平,说得和讲那面短墙时一样平常,人却往我臂弯里贴近了一点。
“你两句话就把人挡回去了,我过去还能做什么?”
“可你连过来都没过来。前面从我旁边绕了几趟,也没停。”
“我从你旁边绕了好几回,你有一回抬眼看我吗?”
“我在做题。”
“我也在上班。”
林晚星把书一合,手掌仍压着封面。
“所以经过就算陪?”
她往我臂弯里又靠了些。
“我陪你去了,你却一直找书、结账,忙你自己的。”
“我戴着工牌,总不能把客人晾在旁边。”
“我知道。”她的手指沿着书角压了一圈,“可我也想让你过来坐一会儿。”
她很少把这种小要求说得这么直。我原本还攒着几句道理,到了这里,忽然都用不上。
“下回我停。”
“还要坐一会儿。”
“行。”
我刚答应完,她却还没打算放过我。
“那位找蓝色封面的女生还等着我从几十本海里捞她的书。”
“找得挺久。”
原来她下午也没比我专心多少。
“她连书名都记错了。”
“还站得离你挺近。”
“柜台总共就那么宽。”
“喔。”
她把书脊边的铅笔拨到了离我更远的桌角。
我到底没忍住笑。
“林晚星,你也看了我一下午?”
“偶尔。”
“偶尔还能记得人家站多近?”
“那你怎么知道我几次没抬头?”
这下谁也别说谁。
“听澜姐倒看得挺清楚。”她又补了一句。
“她推车就在外面那排。”
林晚星用指尖点了下书脊。
“所以你也都听见了。”
“该听的都听见了。”
我捉住她还停在书脊旁的手。
“我本来就在忙。”我说,“也放心你。可有人在你桌边站久了,我摆书还是会慢半拍。”
“那你还不过来。”
“你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我过去只能占地方。”
“旁边有椅子。”
林晚星说完,把合上的书往桌边推了推。空出来的位置刚好够再放一把椅子。我下午从她旁边经过那么多遍,她一直到快四点才肯叫我。
“所以我才冤枉。”我说,“后来好不容易叫我过去,廊下也没待多久。”
“你还嫌少?”
“没待够。”
林晚星侧过身,手搭到我肩上。她人还坐在我腿上,离得很近,话却说得一本正经。
“那现在补给你。”
她说完,手从我肩头移到颈后,低下脸来。我那点醋意还没散,心思已经从刚才的人和事上偏开了。
我仰头吻她,扶在她腰侧的手没松。唇间松开一点时,我顺着那点空隙探进去。
她压在我腿上的重心慢慢往怀里移,裙摆贴过膝侧,隔着衣料,那点重量和热意依旧清楚。
下午被柜台拦了那么久,眼下哪舍得只亲一下。何况她刚才还记着柜台前那个女生,我也没大方到忘记她桌边那个男生。
她偏开一点换气时,手仍压在我颈侧。
“这下算停过了?”
“算。”
林晚星的手落到合上的书上,又把它翻回刚才那页。
“箭头还反着。”
她拿回铅笔,将画错的那一笔划掉。我替她按住页角。她重新把方向添好,才合上书。
桌角的手机接连震了两下。
唐柚在群里问:“旅行一结束,你们怎么都没声了?我在家待了一天,快长蘑菇了。三天后下午我没安排,出去动一动?”
江辞回得很快。
“我三天后也没事。你下午刚发了三十多条。”
“那叫聊天,又没出门。”
顾南桥回了一句:“三天后可以。去哪儿?”
林晚星仍坐在我腿上,读完消息才转过脸。
“听澜姐下午说过,下回活动叫她。”
“你还真记住了。”
“答应她了。”
林晚星在输入框里敲下“羽毛球”三个字,又侧过脸问我。
“这个呢?”
“行。”
她把这句话发进群里。唐柚的消息立刻跳了出来。
“那就羽毛球!打完吃冰棍,把听澜姐也叫上。”
她退出群聊,点开和宋听澜的对话,问了句三天后有没有空。
宋听澜过了一会儿才回。
“那天我轮休。市体育馆四点半到六点半还有室内场,我订了,下午也晒不着。”
我拿过自己的手机。排班表里,三天后下午空着。
“我有空。”
林晚星把时间和地方发进群里,又告诉他们宋听澜也来。
唐柚得知宋听澜也来,又补了一句。
“那我先跟听澜姐一队!”
江辞问她:“你连人家会不会打都没问。”
“先把人占住。”
宋听澜那边又来了消息。
“晚星,那天少带两本书,别又让人背回来。”
林晚星看完,把屏幕转给我。宋听澜的消息还没结束。
“知野也来。让他离开书架以后,别再只沿着边上绕。”
林晚星收起手机,重新靠回我怀里。
“听澜姐跟我一边。”
“她什么时候答应的?”
“我刚决定的。”
“队还没分,你先把人挑完了?”
她将我搭在椅背上的手拉回自己腰侧。
“那先把你分去对面。”
“下午的事还没过去?”
“看你三天后的表现。”
球还没打,我先被安排到了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