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新牌子(2 / 2)

没人接口。满屋子的烟,满屋子的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愚园路那道夹墙在每个人心里横着:晓得夹墙的不出五个,此刻有三个就坐在这间账房里。

撒网抓人,抓的是运气;按图索骥,靠的是图。图从哪里来,账房里人人心里有答案,人人不敢讲。

郑百川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碾过去,末了落在门边最不起眼的角落。

陆行舟缩在那里,枸杞茶缸捧在胸口,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举了举手,声音发飘:站长,那……阿拉译电科,要勿要也搬一搬?

搬?!郑百川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科里三箱底档,侬背了满街跑啊?!滚回去,看牢侬的柜子,钥匙勿许离身!

他缩回去,茶缸捂得更紧。

散会,各走各的门,前后错开一炷香。没人握手,没人多讲一个字。风声鹤唳四个字,从前写在纸上,如今披在每个人身上。

回到家,曼丽留了灯,灶上温着泡饭。他吃了半碗,只讲今朝加班。曼丽嘟囔一句死人脸,翻个身睡了。

陆行舟坐在黑地里,不点灯。译电科的收发簿不用开柜,一页一页都在他脑子里。已经报上来的三个名字,他一个一个过——过的不是人,是账。

濮云阶,报务员,三马路点上的。经手的是呼号、波段、班期。他与濮云阶素未谋面,电讯归电讯,译电归译电,两条线在区里从不交叉。牵不到。

终子敬,交通,也是三马路的。去年秋末送过一回急件,雨夜,巷口,半张脸。收条上是化名,字用左手写的。牵得到,慢,而且模糊——拿一个化名、两笔左手字,对不上他这张脸。

燕守成,愚园路守点的,管房租、采买、打更。手里握的是门牌,不是人头。译电科如今这个点,去年腊月刚换的,不在燕守成账上。牵不到。

第四个,送档去的那个,名字还没报上来。

三笔账算完,他没有松劲。真正的账在、画得出一道夹墙的,不是外头钓来的鱼,是坐在核心那几把椅子上的人。大鬼一天不除,今天是三马路,明天是愚园路,后天,就轮得到译电科的柜子。

至于更深处那一层——书店,那几条线——七十六号的名单再长,也写不到那里。写不到,是因为两边的账,他从来不许在同一张纸上过夜。

他把怀表按了一按,金属壳子冰手。

军统这张皮,是他的掩体。掩体正让人一块一块往下拆,拆墙的人,就站在墙里头。

第四天傍晚,站长手令到了译电科:即刻清核被捕四员经手之文电、印信、款项,一切过手的纸,三日内造册呈报。

手令后头附一张名单。毛笔,墨很新,四个名字竖排。

濮云阶。终子敬。燕守成。

最后一个,居永泰。

陆行舟的指尖在纸上一顿。

居永泰,译电科司印文书。他的对桌。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中缝一道线,居永泰的印泥盒三天两头越界,他拿镇尺推回去,推了两年。这个人胆小,和气,经手文书十来年,笔下没错过一个字,女儿考进中西女中,逢人就讲。

今早——就是今早,八点三刻,居永泰夹着皮包进门,烟叼在嘴上,浑身口袋拍了个遍:行舟,借个火。

他把火柴甩过去。居永泰点上烟,把火柴盒扔回来,顺手在值日簿上勾了一笔——愚园路送档那趟差,簿子上排的本是字。居永泰要去静安寺给丈人抓药,讲顺路,两人换的。

九点钟,科长室喊人提档。居永泰把半截烟摁在墨盒边上,拎包就走,出门还回头补了一句:行舟,茶钱礼拜六一道结。

抽屉里那盒火柴还在,少一根。划掉那根火柴的手,此刻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哪一间房里,没人晓得。

对桌两年,居永泰晓得他家弄堂口朝哪面开,晓得书店招牌是哪三个字,晓得他老婆烧的红烧肉十回糊九回。

刑房里皮鞭蘸了盐水抽下去——这些事,撑得过几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