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问路的女子(1 / 2)

江雾漫上来,把船灯化成一点橘黄。那点黄越退越远,退到江心,连黄也让雾吞了。

陆行舟还站在缆桩边。青梅竹的书签还插在缆桩那道裂开的木缝里,一夜潮气,竹面沁得发暗。他没去碰它——寄存的东西,主人没回来取,不动。

码头上人稀了。装卸的号子散了,只剩水拍桩石的声音,一下,一下。他知道自己该走了,站在这儿多一刻,都是破绽。潜伏的人没有资格在码头上多站——那是给等人、送人的人留的地方,他两样都不是。

风冷,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正要走。

先生,请问……

身后一个声音。轻,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像怕说错了要重来。

去十六铺,是这个方向吗?

他回过头。

雾里站着个年轻女子。月白旗袍,立领收腰,剪裁却不全是上海的路数——袖口略宽,下摆的线条端着一股说不清的规矩,像是把一件和服的分寸,硬裁进了旗袍的壳里。二十出头,眉眼干净,鬓边一丝不乱。

她怀里抱着一本书。

蓝布封面,线装,书脊上四个字:漱玉词。

陆行舟的后背,莫名一麻。

李清照。这几个字他太熟。书店最里那一格,疏影经手的,压箱底就是这一册;上个月佐藤宽的随员进店,张口点的,也是这一本。前脚送走了抱这书长大的人,后脚就在同一座码头,撞见另一个人捧着它从雾里走来——这城里的书,多得数不清,偏偏是这一册,一而再地绕到他身边。他不信命,可这一下,他信了点邪。

此刻它抱在一个东洋女子怀里,从江雾里,递到了他眼前。

他把那一麻压下去,脸上堆起小职员的怯——肩微缩,眼神先落在自己鞋尖上,再抬起来半分。

东……去十六铺啊。他把宁波腔往软里拖,含糊,小姐走反了。这边是往北,十六铺在南头,得回头,顺着江走。

顺着江,往南。她认真地跟着念了一遍,眉头轻轻蹙起来,像在心里默背,过几个……路口?

两个大的。看见一座石桥,桥堍下有卖油墩子的,就不远了。他说完,退了半步,摆出一副话说完了,我该走了的样子。

女子却没立刻走。她微微欠身,先谢,才又开口:

先生的话,我听得懂。她说,语气里有种小小的、认真的欢喜,上海人说话快,我常常,跟不上。先生说得慢。

这话说得客气,陆行舟心里那根弦却轻轻一动。

我到上海,还不满一月。她像是怕自己刚才那句谢得潦草,又添了半句解释,路还认不全。方才在船埠上转了两回,都转回了原地。

生地方,都这样。他敷衍着,走两趟就熟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忽而抬眼,先生也是来送人的么?

这一问轻飘飘的,落在陆行舟耳朵里,却像有人在暗处敲了一下他的骨头。

他脸上的怯没变,心里已经把话过了一道筛子——她是随口,还是有意?码头上一个中国男人,深夜,独自,站在空缆桩边,看一艘船开走。搁在有心人眼里,这是一幅能问出东西来的画。

送货。他把眼神放空,往江面努了努嘴,跑腿的,替东家看船清点。这不,清完了,回去交差。

辛苦了。她轻声说,信了,没再追。

他没抬眼,眼角却把人扫了个遍。抱书的那只右手,中指第一节磨出一小块发亮的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握得久,握得多;指腹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靛蓝,那不是寻常墨色,是复写纸蹭上去的。整日整日誊抄的人,才有这样一双手。

汉语说得认真而微涩,一字一句像在默背,是新学、学得极用心的路子。衣着素净,规矩,不是来做生意,也不是来玩的。东洋口音,官样的干净。

新到不久,做文书的,抄的是要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