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三层手(2 / 2)

河心泊着三条机帆船,舱里先垫一层盐包,罐头箱码进去,上头压咸鱼——整篓整篓的咸鱼,腥气冲天,隔着半条河都熏眼睛。

押船的是个精瘦后生,赤膊,肋巴骨根根数得清,笑起来一口白牙。程麻子只晓得他叫花二顺,苏北跑单帮的,常年贩盐贩咸货,水路熟得像自家炕头。

箱子压舱,鱼压箱。花二顺拿脚尖点点舱板,苏北腔又快又脆,检问所的太君顶怕臭鱼,篙子都不肯往舱里伸。乖乖,这一船的香。

四更,解缆。

那一夜的苏州河码头,眼睛其实不少。军统在十六铺有暗桩,夜夜记进出的船;七十六号的包打听蹲在赌摊上,专收码头闲话;检问所的探照灯,一柱一柱扫河面。

暗桩记下的是:东洋人处理了一批受潮罐头,黑市有人接盘——市面常事,不值一报。包打听听来的是:程麻子接了笔咸鱼生意,赚了三倍工钱——他还凑上去讨了根烟。巡夜的红头阿三拢过来照了照跳板,程麻子塞过去两包老刀牌,骂骂咧咧抱怨鱼行的行市,阿三嫌他吵,拎着警棍走了。探照灯扫过船篷,照见整篓咸鱼,盐霜白亮亮一层。

三家的眼皮底下,五百箱牛肉顺着大潮出了吴淞口,拐进长江,往北去了。

过江阴封锁线那道卡,检问艇拢过来,篙子挑开半篓咸鱼,卤水正淌。东洋兵捂着鼻子退了半步,挥挥手。三条船贴着芦苇荡,天亮前进了汊港。

谁都看见了,谁都什么也没看见。

书店后间,陆行舟把这一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白玫那头,倒查到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程麻子那头,查到头,是一个再没露过面的中间人;花二顺那头,查到头,是一船臭咸鱼。三层手,层层只见相邻的一层,谁也拼不全整张图。哪一层折了,火只烧一截,烧不过界。

他自己站在三层之外。唯一露在外头的,是货场汽灯底下那张陆老板的脸——这笔账他记着:脸露给谁,露几回,都得有数。楼阿鑫见过,目黑常吉见过,往后滨田怕是也要见。一张脸做一路生意,宁波腔不换,褂子不换,翡翠戒面不换——真到了要查的那天,让他们查到的,是一个有鼻子有眼、偏偏哪本册子上都寻不着的宁波客人。

还有一桩没落定的:上一回目黑常吉收金条时捎的那句话——下个月的,要不要预订。他原想看看首单的成色再答。如今船到了,人齐了,路熟了,这一句,该答了。

咸鱼底下走货。他想起自己这个外号,笑了一下,把灯捻小了。

十一天后,城隍庙。

龚半仙的签筒摇得哗啦响,一支签落在陆行舟脚边。签文底下密写过了药水,只有九个字:

货收讫,分抵各部,谢。

他把签文就着香炉引燃,拜了拜,像个还愿的香客。

回去的路上,他在心里把九个字翻开来算。江北那几支队伍,反扫荡打了一个夏天,战报上的字眼他见过:减员三成,粮秣不继,盐都按钱数着吃。五百箱牛肉,摊到人头,一人一听半。炊事班会过日子的,一听罐头兑一锅汤,全连见荤;伤员的碗里,能实实在在多两片肉。

一枪没放,一个人没折。皇军仓库里的肉,进了打皇军的人的锅。

夜里曼丽睡熟了,鼾声匀净。陆行舟就着台灯摸出旧怀表,铜壳焐得温热。拇指捏住表冠,一圈,一圈。老规矩,二十四圈留半口劲——这是打顺风船那年就懂的。今夜数到二十四,他停了停,又添了半圈——这半圈,给江北那几口冒着荤腥的锅。

表盖合上,咔哒。

第三天头上,楼阿鑫托人捎来一句话,说是滨田中佐亲口交代,一个字不许改,原样带到——

陆桑这样爽气的客人,值得请一顿关东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