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没作声。
他等着下文。
天快亮的时候,高丽生声气压得更低,像怕惊着什么,周秃子中了埋伏。是他自己队里一个姓钱的分队长,收了老爷子的赏,趁乱在后堂……一枪,从后脑勺进去的。
烟灰落在高丽生膝头,他也顾不上掸。
秃子死了。他喃喃,可咱们元老系……三科打没了大半,李账房一家烧在跨院里,管钱的、管档的、管枪的老人,死的死、散的散。老爷子赢是赢了,赢了个空架子。
陆行舟低头替他续了半盏冷茶。
喝口。他说,缓缓。
高丽生捧着那半盏茶,手抖得茶面直晃。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陆行舟——这书店掌柜,昨晚也在席上,怎么就一根汗毛没伤,还能在这么个隐秘地界儿安安稳稳待着?
这念头刚起,就被更大的后怕压下去了。他此刻只想找个熟脸、找个能喘口气的地方,管他怎么脱的身。
陆行舟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温度。
墙那头的火,烧到这会儿,该是差不多了。
一头狼,用另一头狼的牙,咬死了。而那窝喂出这两头狼的老巢,也让这一夜的火,燎得只剩焦骨。周秃子死了,秃鹰系散了,元老系的脊梁也让人从里头打断了——万啸卿这盘棋,他赢下了棋,输掉了棋盘。
从头到尾,陆行舟一枪没开,一人没杀。
他只是半年前,在两堆早就干透了的柴之间,递进去一根火柴。
酣畅是有的。用敌人的火,烧光敌人的家底,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省力、更干净的买卖。
可他坐在暗处,指腹在冰凉的茶缸上磨着,却没觉出多少轻松。
老周从前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烧掉一头狼,未必是好事——地方空出来了,往往就有更冷的东西,闻着血味,踱进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曼丽在货箱上睡着了,靠着墙,嘴还嘟囔着那帮不讲理的。陆行舟给她把散下来的那绺头发别到耳后。
高丽生的烟抽到了头,掐灭,靠着墙也阖上了眼。
弄堂口有了动静。卖粢饭的、送牛奶的,一个接一个出摊,压着嗓子搭话,那点风声就随着晨雾飘进了门缝。
……昨儿后半夜,极司菲尔路那一带,枪响了整整一宿,你听见没?
听见个啥,我拿被子把耳朵都捂严实了。今早我家那口子出门,说七十六号那院子,半边天都熏黑了。
啧,阎王殿里打起来喽。听说抬出去的席子裹的死人,一板车一板车往外拉,盖都盖不住脚。
小声点你!这种话也是能在街面上嚼的?仔细半夜有人来敲你的门。
后半句压得极低,随即那几个人便都噤了声,各自挑着担子、推着车,脚步匆匆地散开了。
街面上的说法,总是这样——添油加醋,又语焉不详。可再走样的风声,也走不脱那一板车一板车盖不住脚的分量。
陆行舟没睡。
他起身,从门缝往外看。天光一点点漫上来,弄堂尽头那片天,是灰的,压着一层散不开的烟。风往这边吹,隐约还有股焦糊气。
他知道,这场火,到了该有人来收场的时候。
只是他没料到,来收场的,会来得这样快。
七十六号那扇烧得焦黑的铁门外,浓烟还没散尽。
一辆黑色轿车,挂着日本领事馆的牌照,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在门口稳稳停住。车门开了。佐藤宽下了车,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只白手套,又戴另一只,像个来验尸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