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商船的运力是死的。装一个联队要几条船,装一个师团要几条船,再算上马匹、火炮、弹药、给养,还有备着损耗的余量,行里都有大致的数。陆行舟从前在军统的航运档上啃过这套算法,此刻把三十一条巨轮的吨位往里一套
指尖发凉。
这不是运一个联队、一个旅团的量。这是能把好几个师团,连人带重装备、连炮带辎重,一次性泼过海去的运力。
几个师团。渡海。登陆。
这已经不是一场战役了。
军需定的是方向,征船定的是规模。两样东西一叠,那个先前还模模糊糊压在“南进”两个字底下的东西,此刻显出了它真正的块头——这是一步要吞下整片南洋的大棋,是能掀翻远东格局的战略级大动作。日本人赌上的,是国运。
陆行舟坐在灯下,半晌没动。他终于明白,那封盖着领事馆火漆的密电上,“南进”这两个字为什么写得那样轻——重的东西,从来都写得轻。
他重新拿起那本派工簿,一页页往后翻。
方向有了,规模有了,可他心里还有一处不落地:这么多船,抽得再急,也总得有个章法。他想找的,是那个章法。
翻到最后几页,他找见了。
程麻子的力夫记事糙,可有一样记得死死的——交船的日子。哪条船,坞里的活儿限期几号完、几号得交回日本人手里“听候调遣”,簿子上一条条都戳着。因为逾期一天,扣工钱一天,把头拿这个催着底下人赶工,半点错不得。
陆行舟把那些日子,一个一个,抄到了废纸上。
抄着抄着,他的笔停住了。
三十一条船,散在三个月里陆陆续续开工。开工的日子七零八落,前后差着大半年。可交船的日子——
全挤在了一处。
不是前后差着十天半月的“陆续到位”。是三十一条船,无论早开工晚开工,交船的期限,齐刷刷卡进了同一个极窄的时段里。精确到旬。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远处划了一条线,命令所有的船,都必须在这条线之前,一条不落地,全部备齐、待命。
陆行舟盯着那条线,后背一寸寸凉了下去。
船不会白等。这么大一支远洋船队,集结起来是要烧钱的,泊在港里多停一天,就是天文数字的靡费。日本人不会把三十一条巨轮攒齐了,晾在码头上看风景。船齐的那一日,就是要用的那一日——就在其后不远。
倒过来看:交船的期限,就是这支南进大军扬帆的期限。而扬帆的期限,就是开战的期限。
船的时间表,是开战时间表投在水面上的影子。
他先前拼死拼活想从边角料里够到的“何时”,此刻竟从一本码头把头的派工簿里,露出了半张脸。他盯着那条线所指的旬份,指尖在废纸上一点一点收紧,把那几个字的力道,压进了纸背。
十二月上旬。
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火花,跳了一下。
窗外,一九四一年腊月的夜,静得能听见苏州河上货轮的汽笛,一声,一声,闷闷地压过来。那些即将被刷底、加固、改舱的远洋巨轮,此刻还泊在黑黢黢的江面上,桅灯明明灭灭,像一排排等着被点着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