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收网提速(2 / 2)

陆行舟正在门口理书架,看得清清楚楚。他没停手,一本一本,照旧码齐。

他知道这是做给谁看的。佐藤不是真要那个卖旧书的,佐藤是要他看——看一个只跟书店调过货的人,落得什么下场;看他慌不慌、去不去打点、会不会为了撇清,露出一丝一毫我怕了的破绽。

一根针,扎在离他半尺的地方。扎的是别人,佐藤要疼的是他。

不止一个。那几日,凡跟书店沾过一点边的人,接连出事。替书店送过纸的、代销过画报的、连年头上来写过一副春联的老先生,都被请去问过话。有的当天放回,人已丢了半条魂;有的进去,就没再出来。佐藤撒开的这张网,眼子细密,宁枉勿纵,专拣书店周遭的人,一个一个,敲。

那几天,陆行舟把演到了骨头缝里。

盯梢多了,他就把日子过得比谁都懒散:晌午泡枸杞茶,下午打盹,账记得一塌糊涂,见了穿制服的就哈腰赔笑,笑得比谁都贱。旧书行老板被抓那天,他甚至地,自己走去附近的登记处,又报了一回到——一个吓破了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日本人看的前军统小职员,理当如此。

可这层壳,一天比一天薄。

从前装废物,底下是有底的——站长罩着,架子兜着,他再怎么演,跌不到哪儿去。如今底抽了。他这一哈腰、一赔笑,底下就是万丈深的空。演砸一分,佐藤就顺着那道缝,把他整个人撬出来。

有几回,他分明觉出那道盯梢的目光,钉在自己后颈上。他没回头。回头是心虚;不回头,又得装得像个真不知道有人在看的糊涂人。这分寸,差一丝都不成。他端着茶缸,慢悠悠踱到门口,冲对面老虎灶那看报的,还咧嘴点了点头,招呼一声今儿天不错。那人愣了愣,报纸往上抬了抬,没应。

网一天天收紧。他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更没用、更不值一提——小到佐藤那根针,找不着一个值得扎下去的地方。

夜里,他给怀表上弦。弦上得极慢。胶片贴着胸口,是凉的。

他六年里躲过多少刀,靠的是有掩体、有名分、有一座架子替他挡。这一回,掩体没了,名分没了,架子塌成一地碎砖。他站在光天化日底下,赤条条一条鱼,只剩最后这一层的皮撑着。而这层皮,正被佐藤一寸一寸,往薄里刮。

第五天傍晚,曼丽拎着菜篮子回来,一进门就絮叨。

当家的,你说邪门不邪门,她把篮子往桌上一顿,我常去的那几家——弄堂口的酱园、买烟的老虎灶、还有替咱家腌咸菜的那铺子——今儿全叫人查了!翻账本,问东问西,问都有些啥人来买过东西。

她一脸没好气,大大咧咧地去淘米:查就查呗,酱油还能查出朵花来?吓得酱园老板娘话都说不利索了。

陆行舟正给茶缸续水,手停了一下。

那几家铺子,是曼丽的地盘。她一个仙乐斯出来的歌女,嘴甜、脸熟、爱串门,这些年替他打过多少掩护——她去买盒烟,顺带替他探一句风声;她跟老板娘拉家常,稀里糊涂就把某个人的行踪问了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个家长里短的走动,早织成了他脚底下最不起眼、也最安稳的一张网。

如今佐藤查到那里去了。

佐藤那根针,扎完了书店,扎完了跟书店有往来的人,这一回,扎到了曼丽天天拎着菜篮子走的那条巷子。

他这些年最提防的,就是把她卷进来。他宁可自己那层壳撑不住,也没想过,佐藤的手会先摸到这里。

他放下茶缸,过去帮她把篮子里的青菜捡出来,语气松松的:查你怕什么,你个买酱油的,账都记不清,能查出什么名堂。别自个儿吓自个儿。

我怕什么,我又没干坏事。曼丽白他一眼,说得理直气壮。

正是这句没干坏事,让他心里更往下沉。她真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才这样干净、这样理直气壮。也正因为她不知道,佐藤那边一旦从哪个老板娘嘴里,抠出一星半点那个陆家娘子常来打听人的话头——她越坦荡,越躲不开。

曼丽淘着米,还在絮叨那酱园老板娘的窘样,浑然不觉自己那句问都有些啥人来买过东西,正卡在他心口,一下一下地硌。

佐藤那张网,收过了书店,收过了外人,此刻正一寸一寸,往他这个的门槛上,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