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写到这里,手是稳的,心里却像有谁拿针,一下一下地扎。
他太清楚这套逻辑了。因为这两年,他就是那条“被放着的鱼”。佐藤留着他没动,是想钓大的;可这层意思,到了政敌嘴里,就成了另一副样子——佐藤放走了支那间谍,还搭上一个养女去毁证顶罪。以公废私的墙,一旦从樱子这道缝里裂开,佐藤引以为傲的那点“公正”,反倒成了扎他自己的刀。
樱子案,是佐藤最大的软肋。也是最脏的污点。
这一子,落在这里。
陆行舟放下笔。窗外天还黑着,弄堂口有卖粢饭的挑子,木梆敲了两下,又远了。
他想起从前借过的那些刀。借万啸卿的手,除掉过一个碍事的人;借璩宏达那点铁面规矩,破过一个死局;借76号跟宪兵队的内讧,把祸水引到过别处去。借刀这门手艺,他做了六年,做出了心得——自己一根手指头都不沾,连影子都不留,让仇人死在他自己人的规矩里,死得明明白白,却怎么也查不到最初递刀的那只手。
刀是别人的,恨是别人的,由头也得让人以为是别人自己刨出来的。他只在最开始,轻轻推那么一下。
这一回也一样。他一个卖书的小职员,够不着佐藤,可军部里有的是够得着的人,有的是恨他、想取而代之、只差一个由头的人。佐藤把墙修了一辈子,陆行舟不去撞那墙。他只往墙根那道缝里,塞一粒种子——让它自己生根,自己把墙撑裂。
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个由头,干干净净地,送到该送的手里。
不能急。急了露相。这份把柄得像它自己长出来的一样,从一条谁也说不清源头的线里,慢慢渗到佐藤政敌的案头。渗进去了,剩下的,让那些人自己去咬。
他每想通一步,眼前就浮起那只纸鹤,翅膀一高一低。
他要杀佐藤,不是为痛快。真到那一天,他大约也痛快不起来。他杀他,是为那个替他去死的姑娘,讨一个交代。她替他烧了证据,顶了罪,上了那条不归的水路——这笔账,总得有人来还。佐藤既是害死她的间接凶手,又是逼死她的人,这条命,佐藤得拿命来偿。
天快亮时,他把账本背面那页,就着烛火烧了。灰碾碎,拨进茶缸底下那点凉水里,一搅,什么也不剩。脑子里记着就够。他从来不把要命的东西,写在纸上。
第一步,得找个手。
他想到了夜莺。
白玫这条线,佐藤查不到。她卖情报卖了这些年,谁给钱卖谁,三教九流的门路都通,宪兵队里也有她的熟客。由她的嘴、她的路子,把一点“风声”漏出去,天底下最寻常不过,谁也不会往一个卖书的身上想。
他要漏的,是一条线索——一份匿名材料的影子。材料说的是:特高课课长佐藤宽,为通敌养女徇私,擅自运作押送、隐瞒案情、涉嫌包庇支那间谍。这份东西真要成形,得军部里有分量的人去查、去坐实。所以,得递给一个最恨佐藤、也最有本事扳倒佐藤的人。
他心里已经有了名字。
宪兵队里,有个大尉,叫堀内彰。这人是出了名的强硬派,硬得像块铁,开口闭口“帝国的纪律”,最看不上佐藤那套慢条斯理的“病理学”。他一心想踩着特高课往上爬,偏偏这些年一直被佐藤压着——去年南市那桩案子,明明是宪兵队先动的手,功劳到头来记在了佐藤名下;堀内在东京来的人面前被佐藤不轻不重地驳过一回脸,当场没发作,回去把茶碗摔了。这笔账,他记着。他早憋了一肚子火,就等一个能把佐藤拉下来的把柄。
把这根线,递到堀内手里,剩下的,不用陆行舟操心。恨,会替他把这刀磨快;争权的人,从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下手。
三天后的傍晚,白玫来书店“买书”。她挑了一本旧词集,付了钱,临走前,隔着柜台,压低了声。
陆行舟没抬头,手指在账本上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声音不轻不重。他只说了一句——那批“给养采购”的经手章,堀内大尉那边,怕是有人想看看,盖章的手,牵没牵着一桩没了的旧案。
白玫的眼睫毛动了动,什么也没多问,把词集往皮包里一收,走了。
棋,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