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困兽(1 / 2)

四明村口停了两辆卡车,天还没亮。

陆行舟隔着窗缝往下看。十几个便衣,不敲门,抬脚就踹。今天翻的是隔壁弄堂那家南货店——老板早年跟军统的交通线沾过一点边,前几年就撇干净了,可现在佐藤不管这些。名单上凡是沾过一星半点的,一家一家过筛子,翻个底朝天。

这已经是这礼拜第三家。

曼丽端着一碟酱瓜进来,撩帘子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骂:“作孽哦,人家小囡还在困觉。”她把碟子搁下,“当家的,风声这么紧,书店要不要歇两天?”

“不歇。”陆行舟把窗缝合上,“越歇越像心里有鬼。照常开。”

他心里明白,佐藤疯了。

不是发昏那种疯。是困兽的疯。

三天前,夜莺捎过来一句话:军部那边,动了。堀内彰递上去的东西,扎着人了。东京来了个人,名义上“协理战时谍报”,实则是冲着佐藤那把交椅来的。特高课课长为通敌养女徇私、隐瞒案情、放纵深水间谍——这几条,一条一条,摆上了台面。

佐藤被架到火上了。

换个人,被政敌这样围着猎,早缩起来了,夹紧尾巴自保。佐藤偏不。陆行舟太懂他——这人一辈子的体面,就搭在“公正”“干净”“滴水不漏”这几个字上。你说他被支那间谍渗透了、被一个女人蒙了眼,等于刨他的根。他要翻盘,只剩一条路:把那条鱼,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水里拎出来。

我没有被渗透。恰恰相反——你看,我马上就能抓到他。

所以他不查了,不取证了。他要先抓,抓了再说。

那天下午,书店来了四个人。

领头的陆行舟认得,特高课的一个股长,姓什么不打紧。他们什么也不出示,进门就搜。翻书、撬柜台、连墙都拿指节一寸寸敲。陆行舟站在一边赔笑,递烟,一根仙鹤牌抖着手点了三回才点着——那是陆咸鱼该有的样子,吓破了胆的、点头哈腰的小书商。

他两条腿是软的,脑子却冷得像块冰。他在数。数几个人、从哪头搜起、有没有手续、动没动隔壁不相干的住户。

一样都没有。

没手续,没名单。连隔壁替书店管账的那个瘸腿老会计,都被拖上了车——那人跟军统半点不沾,佐藤也抓,只因为他“兴许知道点什么”。

陆行舟看着车开走,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

他要的就是这个。

佐藤越急着证明自己没疯,就越像疯了。一个拿程序当命、讲了一辈子规矩的特高课课长,如今连手续都不要,见人就抓,抓错了也不撒手——这落在军部那帮人眼里是什么?是失了方寸。是被人逼急了。是……被一条支那间谍,逼疯了。

堀内要的,正是这个。

所以陆行舟不躲那口搜、不喊那声冤。他要让佐藤搜、让他抓、让他闹得满城风雨——闹得越大越好。每一辆开走的卡车,每一个被平白拖走的人,明天都会变成夜莺账本上的一行字,顺着那条谁也理不清源头的线,一路渗到堀内的案头。

抽屉最里头,压着那只翅膀一高一低的纸鹤。他没去看它。有些账,看一眼就下不了这样的狠手。

搜过书店的第四天,佐藤亲自动手了。

两个便衣,午后把陆行舟“请”上了车。没有传票,没有由头,连个说法都省了——从前佐藤办案,一张纸的手续都不肯少;如今连这层皮都懒得披。

特高课那间审讯室,陆行舟半年里进来第二回。头一回,佐藤拿着口供、照片、活口,一环扣一环,把他逼到悬崖边上。这一回,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佐藤坐在对面。

半年不见,人瘦了。眼窝陷下去,眼白里全是血丝,那身一向熨得笔挺的制服,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钉子似的,钉在陆行舟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