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磨刀(2 / 2)

老陆,跟你打听个道儿。他凑近了,上海那摊子你熟。头一拨接收的人都动了身,第二拨补缺的名额还在排。你在沪上有功,又是郑站长的人,往上递句话,弄个随员的名分,跟着走一趟——那可是遍地黄金啊。

陆行舟把缸子从他手里拿回来,慢吞吞的。

齐科长,你也晓得我。他打了个哈欠,金子沉,我搬不动。上海那地方,我是死里逃出来的,再回去,腿肚子先转筋。这趟发财的差,你走,你走。

齐同光看他半晌,笑出了声。行,你这条咸鱼,扶不上墙。

走的时候,他顺走了桌上半包仙鹤牌。陆行舟由他拿。

热闹底下,水是凉的。

坡上官眷嘴里那阵风,后晌在科里落了实底。撤局是真的,新名目也有了——保密。招牌一换,人也得跟着筛一遍。谁留,谁裁,谁升,谁滚,各凭本事,各找靠山。

前几年站队,是为了活命。如今站队,是为了分果子。队站错了,果子没有,连脚底下那点位子都保不住。

外敌一去,这座机器空出来的那口气,没歇着,转头就往自己人身上使。裁的、并的、明升暗降的、连夜找门路的,罗家湾这几幢楼里,人人自危,也人人钻营。督察那头,雷震虎近来格外忙——查的不再是通日的,是思想有问题来路不清的。新一轮的筛子,已经支起来了,比日本人在的时候,更细,也更狠。

前脚还在庆功宴上碰杯,说什么八年浴血、终见天日;后脚回了屋,就翻起同僚的旧账,掂量谁的位子该腾出来。庆功的酒气没散,磨刀的声音,已经从各个屋里,一间一间,响了起来。

陆行舟冷眼瞧着。

这潭水,他趟了三年,比谁都清楚一件事:越是这种改天换地、重新排座次的当口,越是要死人的。抗战时死的,是国仇;往后要死的,是家丑,是自己人捅自己人,捅完了还得抹干净、说成是为了党国。

他这条沪渝双料功臣的鱼,改组风一起,反倒成了各方眼里的香饽饽——履历干净,有功,从不站队,谁拉过去都添彩,谁都觉着使唤得动。递帖子的,请吃饭的,探口风的,这些天没断过。他一律装糊涂,茶照泡,盹照打,谁的账都不接。

他等的,是另一个人的信儿。

这些年他在军统没沉底,靠的不全是那身功夫。头一条,是上头有个人替他撑着伞——郑百川。这位站长贪财,重乡谊,护犊子,陆行舟是他宁波的小同乡,是他手里那张用着顺手、抢不了功、镇得住场的牌。天塌下来,总有他先顶着一头。潜伏这条道上,这把伞,是陆行舟最要紧的护身符之一。

眼下改组在即,这把伞往哪儿撑,撑不撑得住,陆行舟比谁都上心。伞要是塌了,他这根钉子,就露在了明处。

家里,曼丽这些天也动了心思。胜利的信儿一传开,她跟着街坊高兴了好几天,回头就冲他念叨:仗打完了,不跑警报了,这吊脚楼虽小,山城的日子过熟了,街坊也处熟了。她嘴上没再提那个带天井的小院,可那个小院,他替她记着。那点意思,陆行舟听得明白——她想安个家,想在这雾都踏踏实实住下去,兴许,再添个娃。

他嗯嗯地应着,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座刚欢庆过的城,留不住他们。风向已经变了。他这样的钉子,钉在刀上,刀往哪儿去,钉子就得跟到哪儿。曼丽念叨的那个家,怕是又要拆了,重打包,奔下一处。只是这话,眼下还不能跟她说。

信儿是傍晚到的。

方鉴清从楼上下来,脸色古怪,路过他桌边,压着嗓子——

听说了么?郑站长的调令,下来了。

陆行舟握着缸子的手,没停。

哪一处?

方鉴清往窗外那排朝北的箭头,努了努嘴。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