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隔壁(1 / 2)

前门东站的月台上,沙还没扫净。

昨儿那一场黄天,落到今早,落成一层土。棚顶的铁梁上一层,站牌上一层,脚一踩,鞋底下沙沙响。天津来的车进站,白汽一喷,把这层土又扬起半人高。

车停稳,三等车厢的门先开。挑夫挤上去,栅栏外头洋车夫喊成一片。二等车厢下来的人不多。头一个下来的是个瘦老头,灰棉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手里什么也没拿。他在踏板上站了一站,看了一眼月台,下来了。

后头跟着一个,比他还瘦,两只手各提一只皮箱。箱子不大,提得吃力。提箱子的手指头上一层疤,亮的,是烫过的皮。他把箱子搁在月台上,换了一下手,又提起来。

出站口外头,站里的车等着。开车的兵认得人,迎上去,敬礼。

“陶老。站长叫车来接您。”

“不坐。”

陶其昌从车边上走过去了。开车的兵愣在那里,看着两个人出了广场。提箱子的回头看了一眼车,没停,跟上去。

顺着城墙根往东,到崇文门,拐北。

崇文门内大街上,水车在泼街。昨儿的沙落了满街,一车水泼下去,土面上一道黑,车过去,又是黄的。洋车夫把车把上的土掸了掸,看见两个走路的,追上来问了两回。陶其昌不摇头,也不看,走。

薛砚农跟在后头半步。皮箱换手换了四回。

大街上铺板卸下来了。剃头的,估衣铺,一家南货铺的伙计拿鸡毛掸子掸门脸上的土,掸一下,起一股黄烟。房顶上一群鸽子转过去,哨子响,呜的一声,从东边转到西边。卖杏仁茶的把炉子支在墙根,白汽往上冒,同人嘴里哈出来的气混在一处。

东单牌楼底下,电车来了。

木头车,铁轮子,车头一只铃,司机拿脚踩,当当当。陶其昌站到站牌底下。车停,他上去了。薛砚农把两只箱子先递上去,再爬上去。

卖票的挎着皮包过来。

“几位?”

“两个。”陶其昌说,“台基厂。”

“一段,一位二百。”

陶其昌从长衫里摸出钱,数了四张,递过去。卖票的撕了两张票。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折了一折,塞进长衫里头。

薛砚农看了一眼卖票的皮包,压着哑嗓子讲了一句:“站里有车。”

“车是站里的。”陶其昌说,“票是我的。”

车往西开。东长安街的槐树光着枝,枝上一层土。一站的路,坐着比走着慢。薛砚农坐在箱子边上,两只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下。

到了台基厂口,车停。陶其昌下车,没等薛砚农,先站在街口看。

灰砖三层楼立在街当中。楼门口木牌一块,华北贸易公司,六个字,金的,金字上落了土。

他看了一眼,够了。

牧顺来在门房里,看见两个人进门。

一个瘦老头,一个瘦老头提两只箱子。他站起来,右手扶着桌角,数了。两个。

前头那个走过门房的窗口,脚没停,眼睛往里头扫了一下。扫过他的脸,扫过他那条左胳膊,过去了。牧顺来站着,一直站到楼梯上没了脚步声。上楼的脚步,一个轻,一个重,重的是箱子。

三楼东头。

雍茂春在那里等着,喘。他从二楼上来歇了一回,歇完了脸还是红的。箱房的门锁着,一把锁。隔壁一间,门开着,里头一张行军床,一盏灯,别的没有。窗户纸糊过了,昨儿的沙从窗缝里进来,窗台上一层,雍茂春拿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道白。

陶其昌先走到箱房门口。

他看锁。铜的,挂着,锁梁上一层土,土是昨儿的。锁眼里没有土。他看了一息,两息。没伸手。

再走到隔壁。门口站住,往里看。行军床靠东墙,灯搁在床头的地上,煤油的,玻璃罩子擦过。屋里什么味也没有,空屋的味。

“这间。”

“陶老,这屋……”雍茂春喘着说,“站长在公馆那边收拾了一处,有炉子,有——”

“这间。”

雍茂春把后半句咽了。

陶其昌进屋,走到行军床跟前,一只手按在床沿上,往下压了压。床晃了一下,一条腿离地一线,落回去,磕在砖地上,笃的一声。

“短一条腿。”

“我这就叫人换——”

“不换。”

郑百川从西头过来了。军服扣到领口,脸上一朵花。走廊二十几步,他走了十几步就把手伸出来了。

“陶老!一路辛苦,一路辛苦!阿拉叫车去接,车回来讲没接着人。侬走来的?”

“电车。”

“电车!陶老这是——”郑百川的手伸在半道,陶其昌看了他一眼。郑百川把手收回去,搓了搓,“好,好。电车也好。今晚阿拉在森隆摆一席,给陶老接风,站里几个人作陪,就几个人——”

“不吃。”

两个字。走廊上静了一下。

“不吃。”郑百川点头,“不吃就不吃。陶老一路累,先歇。”

“钥匙。”

郑百川从军服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铜的,递过去。陶其昌接了,搁在手心里看。

“几把?”

“就这一把。”郑百川说,“阿拉手里的。”

“一把锁,一把钥匙。”陶其昌说,“谁开过,谁晓得。”

“开过一回。”郑百川说得快,“十一月里。行舟点的,阿拉签的字,报告在阿拉抽屉里。别的,没开过。”

陶其昌把钥匙攥进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