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吾之有 心逸身安(1 / 2)

一废墟种子

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霓虹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千万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隆复生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静脉,把这座城市喂养得肥胖而虚浮。

他的手机又在震动了。屏幕上跳动着“周总”两个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蚊子。他没有接,只是把手机翻了过去,让屏幕贴着大理石桌面。震动声闷闷的,像一颗心脏被捂住了嘴。

四十三岁的隆复生,在别人眼里是成功的范本。他是隆盛资本的创始人,管理着三十亿的资产,住在城市最贵的地段,开着限量版的轿车。他的名片夹里有三个副市长的私人电话,他的西装全部在伦敦萨维尔街定制,他的腕表是一块百达翡丽的万年历——那上面有月相显示,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月亮。

但他已经连续失眠了六个月。

原因很简单,也很老套——他在扩张。隆盛资本正在同时推进三个项目:一个文旅小镇、一个科技产业园、还有一个跨境并购案。三个项目像三头饥饿的幼兽,日夜不停地吮吸着他的精力、金钱和睡眠。他的团队已经连续加班四个月,有两个人住进了医院,一个人离了婚。而他自己,上一次回家看母亲是春节的事,上一次和妻子好好说话已经记不清了,上一次真正笑出来——不是应酬时的假笑,而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那种——大概是三年前,女儿考上大学的那天。

“隆总,周总又打来了。”助理小林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

“说什么?”

“说文旅小镇的那块地,如果今天再不签字,保证金就作废了。两千万。”

隆复生闭上眼睛。那块地他考察过三次,每次都觉得不对劲。地理位置偏了,周边配套跟不上,政府的规划也还没有最终落地。但他的合伙人周明远极力推进,说这是“最后的机会”,说“再不进场就永远上不了车”。

“告诉他,我再想想。”

“隆总,周总说……”

“我说我再想想。”

挂断电话后,隆复生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浇在脸上。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棵被过度修剪的树——看起来精致,其实内里已经空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那是七年前,父亲隆守正躺在病床上,肺癌晚期,瘦得像一张纸。老人一辈子在乡下的中学教语文,教了四十年,送走了无数学生,自己却清贫得像他案头那支秃笔。临终那天,父亲忽然精神很好,拉着隆复生的手说:

“复生,你名字里的‘复生’,不是死而复生的意思,是生生不息的意思。《易》云:‘复,其见天地之心乎。’一阳来复,生生不绝。你不要忘了,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隆复生当时觉得父亲又在说那些文绉绉的废话。他正处在事业上升期,满脑子都是项目、融资、对赌协议,哪有心思听这些。他敷衍地点了点头,说“爸,我知道了”,然后接了一个电话,是关于一个并购案的。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三天后,老人走了。

那通电话谈成的并购案,后来给隆复生赚了八千万。他用这笔钱作为第一桶金,把隆盛资本做到了今天的规模。在别人眼里,他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他成功了,他光宗耀祖了。但此刻,在凌晨两点的浴室里,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冲,却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车上还剩下多少燃料。

手机又震动了。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消息。他看了一眼,是妻子沈若棠发的。

“复生,明天是妈生日,你还记得吗?她包了饺子,说等你回来吃。你已经有三个星期没回家了。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在提醒你。”

三个星期。他想了想,好像不止。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中秋节,他回去吃了一顿饭,吃到一半接了六个电话,最后摔了筷子说“这饭没法吃了”,然后摔门而去。他记得沈若棠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他没动过的螃蟹,脸上的表情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模糊而悲伤。

他洗完澡,没有睡觉,而是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始看一份又一份的报告。文旅小镇的可行性报告有三百页,他翻到第一百二十页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数据:项目所在地的这片区域,曾经是湿地。开发商用建筑垃圾填平了,在上面盖房子。

他盯着这个数据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那片区域的名字——“青浦塘北”。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条,大部分是开发商的广告,什么“生态宜居”“水岸名邸”“最后的水乡诗意”。他翻了十几页,终于找到了一条旧新闻,是八年前当地一家小报纸的报道。报道说,青浦塘北原来有一片两百亩的天然湿地,是多种水鸟的栖息地,当地村民靠水吃水,养鱼种藕,世代安居。后来一家开发商看中了这块地,用很低的价格从村民手里征收了土地,填了湿地,准备建商品房。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项目烂尾,那块地就成了一片荒芜的垃圾场。

而现在,隆盛资本要在这片垃圾场上建一个文旅小镇。卖点是“江南水乡风情”。

隆复生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他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里的空气。城市的空气是浑浊的,带着尾气和烟尘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外婆家,夏天的夜晚,空气里有稻花的香味、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荷塘飘来的清甜。外婆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复生啊,你看那银河,两岸的星星像不像你外公撒的渔网?”

外婆已经不在了。外公也不在了。那片荷塘,后来被填了,盖了一个工厂。那条清澈的小河,后来变成了臭水沟。那个村子,后来拆迁了,村民们拿了补偿款,各自散去,像一把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拥有那么多东西——钱、权力、名声、地位——但他真正拥有的,又有什么呢?

那个夜晚,隆复生在阳台上站到了天亮。他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看着这座城市从睡梦中醒来,看着那些早起的人们像蚂蚁一样涌上街头,奔赴各自的战场。他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那句话,那是父亲生前最喜欢念给他听的:

“图未就之功,不如保已成之业;悔既往之失,不如防将来之非。”

父亲念了一辈子,他听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真正听懂过。

二迟到电话

隆复生在清晨六点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手机,给合伙人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文旅小镇的项目暂停。所有已投入的资金,能撤回的撤回,不能撤回的计入亏损。我会在今天的董事会上说明情况。”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电话就打了过来。周明远的声音像一根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

“复生你疯了?你知道我们在上面投了多少钱吗?前期的保证金、设计费、公关费用,加起来快六千万了!你说停就停?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我跟你说,那块地绝对是块肥肉,政府马上就有新的规划出来,到时候地价翻一倍都不止——”

“明远,”隆复生打断了他,“那块地原来是一片湿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又怎样?”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依然锋利,“哪个项目没有历史?北京的水立方建在什么地方?上海的陆家嘴原来是什么?不都是农田、水塘、烂泥地?复生,你不要钻牛角尖。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搞环保的。”

“我知道我们是做生意的。但我不想在我的生意里,填掉一片湿地,赶走一群村民,然后在一个垃圾场上盖一个假的‘江南水乡’来卖给那些同样迷失了的人。这太荒谬了。”

“你……”周明远显然被噎住了,“你是不是最近看了什么心灵鸡汤?我跟你说,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你是商人,商人的天职就是赚钱。你要讲情怀,可以去捐个希望小学,没人拦你。但你不要拿合伙人的钱来满足你的道德洁癖。”

“我会对自己的决策负责。亏损的部分,我会用我的股份来承担。”

“你——!”周明远的声音陡然升高,然后又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带着寒意的平静,“复生,我们合作十年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这件事,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今天的董事会,我会出席。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隆复生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他的律师,陈维德。

“维德,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青浦塘北那块地的历史,包括它的土地性质变更记录、原来的土地权利人、以及所有相关的行政审批文件。越快越好。”

“复生,这块地不是我们正在做的项目吗?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出问题。我只是想在出问题之前,先把事情搞清楚。”

挂掉电话后,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门了。他没有去公司,而是开车去了另一个方向。

他回了家。

沈若棠打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穿着家常的衣服,头发随意地扎着,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在包饺子。看到隆复生站在门口,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下意识地看了看他身后,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回来拿什么文件。

“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是妈的生日。我来吃饺子。”

沈若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狐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片绿洲,却不敢确定那是真的还是海市蜃楼。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声音轻轻的,“饺子刚包了一半。妈在厨房。”

隆复生走进厨房,看到母亲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是一盆馅料和一叠饺子皮。母亲的手很巧,手指翻飞间,一个饱满的饺子就成型了,边缘捏出漂亮的花褶。但她的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手指也有些变形——类风湿关节炎,已经折磨了她十几年。

“妈。”

母亲抬起头,看到儿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她没有说“你怎么回来了”或者“你瘦了”之类的话,只是笑了笑,说:

“来了就好。坐下,一起包。”

隆复生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母亲旁边,笨手笨脚地拿起一张饺子皮。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包过饺子了,动作生疏得像一个孩子。馅放多了,皮撑破了;馅放少了,饺子瘪瘪的,站都站不稳。母亲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帮他调整一下,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若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红了。她转身去了客厅,假装去拿东西。

“复生,”母亲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每年冬至,你爸都要包饺子。他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你那时候不爱吃饺子,嫌皮厚,只肯吃馅。你爸就把馅单独挖出来给你,自己吃那些没馅的皮。”

隆复生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些饺子皮,父亲蘸着醋,一片一片地吃,吃得津津有味,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美味。而他,把那些肉馅塞进嘴里,还嫌不够咸。

“你爸这个人,”母亲继续说,“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学校里,别的老师都争着评职称、争着带重点班,他从来不争。有人替他着急,说‘隆老师你这么好的教学水平,怎么不去争取一下?’他说,‘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是我的,争来了也留不住。’”

“妈,那是他太老实了。在这个社会上,不争就什么都没有。”

母亲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包着饺子,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爸走的时候,来吊唁的人站满了整个院子。有他的学生,有学生家长,有附近的邻居,还有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张头——你爸每天早上都去他那儿买豆腐,两人聊了二十年。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来走形式的,都是真心实意来送他的。你爸这一辈子,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多大的官,但他走的时候,心里是安生的。”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里的饺子皮被捏得变了形。

“复生,”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冬天里的一缕热气,还没出口就要散了,“妈不是说你赚钱不对。你赚钱,妈高兴。但你爸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功不是得到了多少,而是守住了多少。’”

饺子煮好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三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隆复生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是荠菜猪肉馅的——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荠菜的清香和猪肉的鲜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味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了。

“好吃吗?”沈若棠小心翼翼地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他吃了两盘饺子,喝了一碗饺子汤。那碗汤是淡的,只有一点盐和几滴香油,但他觉得这是他近半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饭,他帮母亲擦了桌子,又帮沈若棠洗了碗。沈若棠站在他旁边,递给他洗洁精和抹布,两个人的手在水龙头下偶尔碰到,像两条久别重逢的支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汇合。

“若棠,”他忽然说,“对不起。”

沈若棠的手顿了一下。

“这三个字,我等了三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没有哭,“复生,我不需要你赚多少钱。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吃一顿饭,好好地睡一觉,好好地和我们说说话。你还记得上次你和女儿视频通话是什么时候吗?”

隆复生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是两个月前。她打给你的,你接了,说了三分钟,然后说有会要开,挂了。她后来跟我说,‘妈,爸爸是不是不爱我了?’我说不是,爸爸只是太忙了。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隆复生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沈若棠。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从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他。他们结婚的时候,连婚礼都没办,只是领了一张证,然后去街边的小馆子吃了一碗面。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家里,像一盏灯,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都亮着。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盏灯了。

“若棠,我错了。”

沈若棠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忍了很久的、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围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隆复生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起初有些僵硬,像一个长久没有被人触碰过的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放松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肩膀微微地抖动着。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厨房的灯光下,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在风雨过后,重新找到了彼此的支撑。

三深渊微光

下午两点,隆复生来到了公司。

董事会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周明远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在会议室里抽烟,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其他的董事们表情各异,有的焦虑,有的好奇,有的面无表情地翻着面前的材料。

隆复生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的董事会,只有一个议题。关于青浦塘北文旅小镇项目的去留。”

周明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复生,在你开口之前,我想先说几句。今天上午,我已经收到了三份文件。第一份,是政府的内部会议纪要,明确提到了青浦塘北片区将在下个季度纳入重点发展区域。第二份,是一家央企的意向书,他们想在旁边拿地建总部基地。第三份,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收购要约,他们看好这个片区的前景,愿意以溢价30%的价格收购我们的项目权益。”

他把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像一个赌徒把所有的筹码推上了牌桌。

“复生,这个项目不是我们求着别人做,是别人追着我们做。你现在要叫停,等于把到嘴的肉吐出来。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可以考虑。但如果你只是因为——因为什么湿地、什么村民——那些狗屁不通的理由,那我告诉你,我不会同意。”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隆复生身上。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旧新闻报道,还有几张从网上找到的卫星图片。

“这是青浦塘北在八年前的卫星图。大家可以看到,这片区域有完整的水系,有大片的植被覆盖。这是现在的卫星图。大家可以看到,水系被破坏了,植被消失了,整个区域变成了一片灰褐色的荒地。”

他把图片投影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我们填掉了一片湿地,赶走了原本生活在这里的村民和水鸟,然后要在上面盖一个‘江南水乡’的文旅小镇。你们不觉得这很荒谬吗?这就像是一个人先把你的房子拆了,然后在你家的废墟上盖一个‘故居’,卖门票给游客参观。”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但笑声很勉强。

“复生,”一位姓刘的董事开口了,“你说的这些,从情感上我能理解。但从商业上,这不构成叫停项目的理由。房地产开发本身就是对土地的改造。我们不能因为一块地以前是农田,就永远不开发它。那城市还怎么发展?”

“刘总说得对,城市需要发展。但发展不应该是掠夺,更不应该是欺骗。我们要卖的是什么?是‘江南水乡风情’。但真正的江南水乡已经被我们毁了,我们要造一个假的出来。这不是在创造价值,这是在制造幻觉。”

“复生,”周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冷静、最理性的投资人。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一个环保志愿者?”

隆复生看着周明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上一次回老家是什么时候?”

周明远愣了一下。“这跟项目有什么关系?”

“你回答我。”

“……大概五年前。”

“你回去的时候,你的老家还跟你小时候一样吗?”

周明远沉默了。他的老家在苏北的一个小镇,小时候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河里可以游泳、摸鱼。五年前他回去的时候,那条小河已经变成了排污渠,河水是黑色的,散发着恶臭。他的老宅也被拆了,原址上盖了一个物流园。

“不一样了。”他低声说。

“你难过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他当然难过。那是他的童年,他的根,他的来处。它们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对别人的老家做同样的事情。那块地上的村民,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他们的祖先葬在那里,他们的记忆长在那里。我们要把那些全部铲平,然后在上面盖一个‘水乡’——一个假的、表演性质的、用来赚钱的‘水乡’。明远,你觉得这公平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扭曲、消散。

“复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你不做,别人会做。你让开了,别人会冲上来。你能阻止这一个项目,你能阻止所有的项目吗?你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吗?”

“我不能改变世界。但至少,我可以不做那个动手的人。”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写下了两行字:

图未就之功,不如保已成之业。

悔既往之失,不如防将来之非。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董事。

“这是《菜根谭》里的一句话。我父亲生前经常念给我听。我以前听不懂,觉得这是失败者的借口,是那些没有能力进取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话。但今天,我忽然明白了。”

他指着第一行字。

“‘图未就之功,不如保已成之业。’我们隆盛资本,做了十年,积累了很多东西——客户的信任、合作伙伴的尊重、团队的专业能力、还有我们自己的良心。这些东西,才是我们真正的‘已成之业’。如果我们为了一个项目,把这些东西都赔进去,那才是最大的失败。”

他又指着第二行字。

“‘悔既往之失,不如防将来之非。’我们以前可能做过一些项目,对环境、对社区造成了伤害。后悔没有用,有用的是从现在开始,防止将来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放下笔,看着每一个人。

“我决定暂停青浦塘北项目,不是因为我一时冲动,而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一辈子,真正拥有的东西,不是那些钱、那些项目、那些头衔。我真正拥有的,是我的名字、我的信誉、我的家人、还有我的良心。这些东西,才是我的‘吾之所有’。守住它们,我才能够‘心逸身安’。如果守不住,就算赚再多的钱,我也只是一个穿着名牌西装的流浪汉。”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那位姓刘的董事先开口了。他摘下眼镜,慢慢地擦了擦,然后说:

“我投赞成票。”

周明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刘,你——”

“明远,我跟复生合作的时间比你长。十五年了。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一时冲动的人。他说出这些话,说明他真的是想通了。而且——”刘董事顿了顿,“他说的话,其实我自己也想过很多次。只是我从来没有勇气说出来。”

一个接一个,董事们举起了手。

最后,只剩下周明远。

他坐在那里,手指夹着快要燃尽的烟头,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次——愤怒、不甘、困惑、疲惫。最后,他把烟头摁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保留我的意见。但如果这是董事会的决议,我会执行。”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复生,你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我上一次回老家的时候,站在那条臭水沟旁边,哭了。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河里游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和鱼。醒来以后,我觉得自己像个贼——偷了别人的东西,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隆复生站在原地,看着周明远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他不是在对抗周明远,他是在对抗一种惯性——一种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疯狂的惯性。这种惯性让人们在追逐未来的过程中,失去了现在;在追求成功的过程中,失去了自我。

散会后,隆复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虚假平静,而是暴风雨过后的、真正的、深沉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海上漂流了很久,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土地。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他拿起来看,是女儿隆知微发来的消息。

“爸,妈跟我说你今天回家了。还包了饺子。我真的很高兴。爸,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等你回家。每次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我都会从房间里跑出来,扑到你怀里。后来你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我睡着了你才回来,我上学了你还在睡。慢慢地,我就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不敢等了。因为等待太难受了。”

隆复生的眼眶热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又从头读了一遍。

他打了几个字:“知微,对不起。爸爸以后不会再让你等了。”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知微,爸爸爱你。”又觉得太直白了,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但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发了出去。

三十秒后,女儿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毛茸茸的小熊,抱着一颗心,

隆复生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笑了。是真的笑了,从心底里涌上来的那种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四光明归途

暂停青浦塘北项目的决定,在商业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说隆复生“疯了”,有人说他“作秀”,还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各种评论都有,但隆复生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律师陈维德花了两周时间,查清了青浦塘北那块地的全部历史。结果比隆复生想象的还要复杂——这块地在过去十年里,经过了七次转手,每一次转手都伴随着土地性质的变更。最初的征收价格是每亩八万元,而现在的市场评估价是每亩三百万元。中间的差价,被层层转手的人吃掉了。

而那些最初被征收的村民,拿到的是最低的补偿。有些老人拿了补偿款后,无处可去,只能在附近的城中村里租房子住,靠微薄的养老金度日。有些年轻人拿了钱,很快就花光了,既失去了土地,也失去了谋生的技能。还有些人,干脆就消失在了城市的茫茫人海中。

隆复生看着这份调查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他不仅要暂停项目,还要对这块地进行生态修复。他要还原那片湿地,让水回来,让鸟回来,让那些失去家园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也回来。

这个决定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周明远直接摔了杯子:“你疯了?你知道生态修复要多少钱吗?至少要两个亿!而且这不是商业项目,是纯投入、零回报!你拿股东的钱去做慈善,你脑子进水了?”

隆复生没有生气。他平静地说:“明远,你说得对,这不是商业项目。但这不意味着零回报。只是回报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那用什么衡量?用你的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

“良心不能当饭吃。但没有良心,有饭吃也吃不香。”

周明远气冲冲地走了。但第二天,他又回来了,带着一份修改过的方案。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周明远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说的生态修复,我可以支持。但有一个条件——我们要把修复后的湿地,变成一个真正的生态公园。不是那种圈起来收门票的假公园,而是对公众免费开放的、真正的湿地公园。然后,在湿地公园的周边,我们可以做低密度的、与生态环境相融合的康养社区。这样,既做了生态修复,又有商业回报。这不是欺骗,这是——用你的话说——‘守住该守住的,创造能创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