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穷途反思
接下来的三天,复生一反常态。
他在周二的例会上沉默了很多,不再像以往那样对每一个细节都追根究底。陆鸣汇报完一个项目后,等了半天没等到复生的追问,有些不安地问:“隆总,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复生回过神来,说了句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觉得这个项目能做吗?不是问数据,是问你心里的真实想法。”
陆鸣愣了足足五秒钟。在他与复生共事的七年里,复生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你心里的真实想法”。复生要的是数据、逻辑、论证、结论,是那些可以量化、可以验证、可以写在报告里的东西。至于“心里的真实想法”,那是什么?能吃吗?
“我……我觉得能做,”陆鸣斟酌着说,“但风险不小。”
“风险在哪里?”复生问。
陆鸣又把之前说过的那些风险点罗列了一遍。复生听完,点了点头,说:“好,那就按照你判断的风险等级,重新做一版方案,下周我们再讨论。”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这不符合隆复生的作风。他从来都是当场拍板,从来不拖到“下周再讨论”。可今天,他不只是拖了,他还放权了——他把方案的决定权交到了陆鸣手上。
散会后,苏晚跟着复生进了办公室。
“隆总,您没事吧?”苏晚关上门,直截了当地问。
复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晚。苏晚长得不算漂亮,至少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但她的眼睛里有种东西,一种沉稳的、踏实的、让人安心的东西,像一座不会倒塌的桥。
“苏晚,我问你个问题,”复生说,“你觉得我们做的这些事情,有意义吗?”
苏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您想听真话还是漂亮话?”
复生笑了。他一直欣赏苏晚的这一点,她从不敷衍。
“真话。”
“有意义,也没有意义。”苏晚在他的办公桌对面坐下来,她不需要请示,因为她知道复生不会介意,“从商业的角度看,我们的每一个决策都影响了成百上千人的生计,创造了税收,提供了就业,推动了经济发展,这当然有意义。但如果我们只从这个角度看问题,我们就会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像一个只知道计算的机器,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复生静静地听着。
“我们集团每年做慈善的预算是三千万,”苏晚继续说,“这三千万确实帮助了一些人,这是好事。可我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在做商业决策的时候,是不是也可以不那么冷酷?比如那个文化传媒项目,陆鸣说估值太高有风险,他说的没错。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看,那三十多个网红背后是三十多个年轻人,他们可能家境普通、学历普通、各方面都很普通,却凭着自己的努力在这个行业里闯出了一片天。如果我们投资这个项目,我们投资的不仅仅是那些数字,还有那些年轻人的梦想和未来。”
复生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思维模式里,项目就是项目,数字就是数字,风险就是风险,他从不需要考虑那些数字背后站着的人,那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人。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复生看着苏晚,“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苏晚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不是变了,是醒了。”
复生怔住。
“隆总,我跟您共事七年了,”苏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我看着您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一个被自己建造的牢笼困住的人。您给自己建了一个完美的牢笼——完美的履历、完美的形象、完美的业绩、完美的一切。可牢笼再完美,它依然是牢笼。”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复生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苏晚,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跟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的事情一模一样。”
苏晚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问,有些答案不需要别人给。
那天晚上,复生没有去应酬。他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有事,让他把所有的晚餐安排都取消或者推后。助理回了一个惊恐的表情包,他进公司三年,隆复生从来没有取消过任何一次应酬。
复生换了身便装,开着他那辆保时捷,在外白渡桥附近找了个地方停车。他到的时候,那个拉二胡的老人已经在了。还是那把二胡,还是那张小马扎,还是那个搪瓷缸子,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不同的是,这次老人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老人身边,歪着脑袋认真地听。
复生走过去,在小广场边缘的石阶上坐下来。他没有走近,没有打扰那幅画面。他只是在远处看着,听着。
老人今晚拉的曲子复生没有听过,但那旋律很美,像一条清澈的小溪在月光下流淌,不急不缓,不争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流向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远方。
小女孩听到一半,忽然站起来,学着老人的样子,用两根小木棍假装拉二胡,嘴里还发出“嗡嗡嗡”的伴奏声。老人睁开眼睛,看到小女孩的表演,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而明亮,像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
复生看到这一幕,鼻子忽然又酸了。
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也曾经对很多事情充满了好奇和热情。他想当科学家,想当宇航员,想当画家,想当一个“能改变世界的人”。可后来呢?后来他上了学,学了奥数,考了名校,选了金融专业,进了投行,一步一步走上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之路。在这条路上,他把那个五岁的自己弄丢了,丢在了某个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老人拉完最后一首曲子,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复生这才走过去,帮老人拎那个装着二胡的布包。
“老人家,您今天拉的那首曲子,真好听。”复生说。
老人看了看他,认出了这个穿燕尾服的年轻人。他笑了笑,说:“今天这首啊,是我拉给我老伴的。”
“您老伴?”
“走了三年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生前最喜欢听这首曲子。我每天晚上拉一遍,就当是跟她说说话。”
复生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您一定很爱她。”他说。
老人想了想,说:“爱不爱的不说那个,就是过了一辈子,习惯了。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拉二胡,拉给她听,也拉给我自己听。拉完了,心里就踏实了,就好像她还在旁边坐着,听我拉曲子。”
复生的眼眶又红了。今天第二次。
“老人家,我想拜您为师,”复生忽然说,声音有些急切,好像怕老人拒绝似的,“我想学二胡。”
老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带任何评判,只是单纯的、好奇的打量。然后他笑了:“你一个穿燕尾服的体面人,学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找到一些东西,”复生说,“一些丢了好久的东西。”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明天还这个时间,你带一把二胡来。买最便宜的就行,初学用不着好的。”
复生用力地点了点头。
六竹露清响
第二天傍晚,复生如约而至。
他去乐器店买了一把最便宜的二胡,三百二十块钱。老板问他是不是初学者,他说是。老板又问他有没有找老师,他说找了。老板用那种“又一个一时兴起的有钱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帮他把二胡调好弦,装进一个帆布包里,递给他。
复生背着那个简陋的帆布包走出乐器店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上小学的样子。那种感觉很奇怪,既陌生又熟悉,像是遇见了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外白渡桥旁的小广场上,老人已经在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到复生背着二胡走过来,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开始教。
“先不用拉,”老人说,“把琴筒放在左腿上,琴杆立直,左手虎口夹住琴杆,右手拿弓。就这样,先坐半个小时。”
复生照做了。他的姿势一开始很别扭,左手不知道该怎么用力,右手不知道该怎么拿弓。老人走过来,把他的手一个一个地掰到正确的位置上,就像在修一架精密的仪器。
“会疼吗?”老人问。
“还行。”复生咬着牙说。其实他的左手虎口已经开始疼了,因为二胡的琴杆很细,虎口要用力夹住才能保持稳定,那种疼痛是一种细密而顽固的钝痛。
“疼就对了,”老人说,“疼说明你在用对的肌肉。用错的肌肉,你坐一天也不会疼,但一辈子也拉不好。”
复生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它说的不只是二胡。
这一坐就是四十分钟。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穿着昂贵休闲装的年轻人,坐在一个破旧的小广场上,面前放着一把崭新的二胡,旁边坐着一个拉二胡的老人。这幅画面足够魔幻,足以让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多看两眼。
复生不在乎。他发现自己开始不在乎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三天前,他还是一个对自己形象管理到近乎偏执的人,他的每一根头发丝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计算,他的每一步路都走得从容不迫、风度翩翩。可此刻,他坐在地上,裤子上沾了灰,手心出了汗,发型被风吹乱了,他居然觉得挺好的。
二十分钟后,老人开始教他拉空弦。就是最简单的内外弦交替拉奏,不按任何音,只是让弓毛在琴弦上平稳地滑过,发出一种单调的、粗糙的、像是某种动物叫声的声音。
复生拉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听。那个声音尖锐、刺耳、不稳定,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他拉了两下就想停下来,老人按住他的手:“继续。”
“太难听了。”复生苦笑。
“当然难听,”老人说,“你才刚学,能好听才怪。但你有没有发现,拉第二下的时候,比第一下好了一点?”
复生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好了一点点。第一下的时候弓走得歪歪斜斜,第二下的时候至少走直了一点。
“这就是进步,”老人的声音不疾不徐,“每天进步一点点,时间长了就厉害了。你不要想着一下子拉出《二泉映月》来,那不现实。你就想着,今天把空弦拉直了,明天把音拉准了,后天把节奏拉稳了。一步一步来,不急。”
复生忽然明白了他想要从这位老人身上学到的东西,远远不止二胡。
那天晚上,复生一直练到快十一点。他的左手虎口磨出了一个水泡,右手大拇指也因为握弓太久而微微发红。但当他把二胡放进帆布包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的时候,他居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遗忘了的感觉。
充实。
不是那种因为完成了一个大项目而获得的、短暂的、带有疲惫感的满足,而是一种踏实的、稳稳当当的、像脚下踩着实地的感觉。这种感觉他上一次体会到,大概要追溯到学生时代,当他解出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或者在篮球场上投进了一个制胜球的时候。
“明天还来?”老人问。
“来。”复生说。
“那明天练按弦。”
复生开车回家的路上,把车窗摇了下来,让夜风灌进来。十一点的上海依然灯火通明,但比白天安静了很多,像一头巨兽终于倦了,准备打个盹。他打开收音机,正好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跟着哼了几句,发现自己跑调了,但没关系,反正也没人听见。
回到家,他第一次没有在睡前查看工作消息。他把手机关了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今天老人教他拉琴的时候说的:“二胡只有两根弦,却能拉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人的心也是一样,装的东西不用太多,装对了就行。”
复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燕尾服,打着黑领结,站在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举着香槟杯,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但那个人看起来好孤独,好疲惫,好不快乐。
那个人是三十二岁的隆复生。
而在那个人身后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隆复生。那个隆复生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坐在一个小广场上,拉着一把三百二十块钱的二胡,琴声难听却认真,裤子上沾了灰,头发被风吹乱,眼睛里有光。
那个隆复生,好像才是真正的他。
七峰回路转
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但改变一旦开始,就有了一种不可逆转的力量。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复生的生活发生了悄然而深刻的变化。他依然每天去公司,依然开那些会,依然做那些决策,但他做这一切的方式变了。他开始在例会上留出更多的时间听团队成员的发言,不再急于下结论,而是鼓励大家说出真实的想法。他开始减少应酬的频率,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家人和自己。他开始每天练二胡,从空弦到音阶,从音阶到练习曲,从练习曲到简单的曲子,进度慢得令人发指,但他不急,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享受这个过程本身。
这天下午,公司召开年度战略规划会。这是集团最重要的会议之一,所有的高管都必须参加,每个人都要做汇报,每个人都要接受质询。会议在集团总部顶楼的会议室举行,从落地窗望出去,整个陆家嘴尽收眼底,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豪迈。
复生是第三个汇报的。前两个是集团的两位资深副总裁,汇报的内容中规中矩,赵天阔的反应也中规中矩。轮到复生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台前,打开PPT。
PPT的第一页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在这个一切都要精确、高效、确定的商业世界里,一个问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风险,意味着——按照赵天阔的逻辑——不专业。
赵天阔皱了皱眉,但没有打断。
复生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而从容,但话语的内容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吃了一惊。
“各位,今天我的汇报主题是: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他看到了疑惑、好奇、不安、期待,各种各样的表情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复杂的人性拼图。
“过去十年,我们的集团从一家年营收不足十亿的中型企业,发展成了年营收超过三百亿的行业龙头。我们的利润增长了二十倍,我们的员工人数翻了五番,我们的市场占有率从个位数攀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上。这些数字很漂亮,漂亮到足以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引以为傲。”复生说到这里,顿了顿,“但是,我想请大家想一个问题: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这些数字的背后,是几千个员工和他们的家庭。是我们的客户,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是那些因为我们的存在而生活变得更好或更糟的人。我们的每一个决策,都在影响着他们的生活。而我们有没有认真想过,我们想要的影响到底是什么?”
赵天阔的表情变了,从皱眉变成了沉思。
复生继续说:“去年我们做了一个项目,投资一家新能源公司。从财务回报的角度看,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项目,投资回报率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但我想知道的是,这家新能源公司生产的电池,它的原材料从哪里来?它的生产过程环保吗?它的产品最终被用在了哪里?这些问题,我们的尽职调查报告里没有。”
他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一张图表,列出了集团所有投资项目的社会影响评估。这是他在过去一个月里,让苏晚带着团队加班加点做出来的。集团一百多个投资项目,只有不到百分之十做过某种形式的社会影响评估,而这百分之十里的大多数,所谓的“评估”也只是一些表面文章。
“我建议,”复生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从明年开始,集团所有的投资项目,除了常规的财务、法律、市场尽调之外,必须增加一项社会影响评估。我们要问清楚,我们的钱流向了哪里,这些钱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这些影响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我们是否愿意为这些影响负责。”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陆鸣第一个举手发言:“隆总,这个想法很好,但操作上有难度。社会影响评估不像财务尽调,没有统一的标准,主观性太强,很难量化。”
“正因为难量化,所以才更需要去做,”复生看着陆鸣,“如果我们只做容易量化的事情,我们就会永远停留在舒适区里,永远不去面对那些真正重要、但难以衡量的问题。”
苏晚举手补充:“我支持隆总的建议。事实上,国际上一些领先的投资机构已经开始做这方面的工作了。我们可以参考他们的方法论,结合国内的实际情况,建立一套适合我们的评估体系。”
赵天阔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目光深沉地看着复生。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散了,复生正要走,赵天阔叫住了他。
“复生,你留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赵天阔示意复生坐下,自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复生知道赵天阔要说什么。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已经听到了不止一次的风言风语——有人说隆复生最近变得不太一样了,有人说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有人说他可能是想跳槽所以开始放飞自我了。这些声音复生都听到了,但他选择了不回应,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嘴巴说就能说清楚的。
“复生,”赵天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最近怎么了?”
复生想了一下,说:“赵董,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但我最近确实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要做现在做的这些事。”
赵天阔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位在商海里浮沉了三十年的老将,见过无数的风浪,经历过无数的背叛与忠诚,他的眼睛里有阅历的沧桑,也有权力的冰冷。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会让很多人不舒服?”赵天阔说。
“我知道。”
“你不怕?”
复生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的是,十年以后回头看,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赵天阔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道光里有什么东西,复生读不懂。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赵天阔忽然说,语气变得有些遥远,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也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时候我在一家国企上班,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月工资八十二块钱。有一天晚上我骑车经过黄浦江,看着江面上的灯光,忽然问自己,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后来我就辞职了,下海了,从倒卖钢材开始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复生静静地听着。这是赵天阔第一次对他讲起自己的过去。
“我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想清楚了自己要什么,然后一条路走到黑。”赵天阔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复生,我欣赏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因为那些话本身有多正确,而是因为你敢说出来。在这个位置上,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他走回来,在复生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是,”赵天阔的语气一转,变得冷硬起来,“你要记住,商业的本质是逐利。你可以有情怀,但情怀不能当饭吃。你可以做社会影响评估,但不能因为社会影响而做出错误的商业决策。你可以在一些项目上不那么赚钱,但不能在所有的项目上都不赚钱。这个平衡,你要把握好。”
复生点了点头。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顶楼的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忽然很想拉二胡,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拉一曲《二泉映月》,哪怕拉得很难听,哪怕每一个音都是错的。
他掏出手机,给老人发了一条消息:“老师,今晚还练吗?”
老人不会打字,每次都是发语音。这次也是,语音点开,老人那苍老而温暖的声音传出来:“来。今天教你拉《小星星》。”
复生笑了。
八水落石出
深秋的上海,梧桐叶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