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宁山县,红峰村。
深秋的阳光穿过半山腰的薄雾,碎金般洒在村头那排红砖瓦房的窗棂上。
这栋楼是村里最早建起来的希望小学,由于两年前刚翻新过,在一片苍翠的掩映下显得格外扎实。
教室里,几十个孩子正扯着稚嫩的嗓子,整齐地朗读着课文。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读书声清脆、响亮,在宁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讲台上,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学生,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漆黑的木质黑板上专注地书写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两条线条结实的小臂。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像一杆立在荒野中的标枪,只是鬓角处多了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
那是岁月的刻痕,也是曾经那些呕心沥血的日子留下的印记。
“吱——”
粉笔因为用力过猛断成两截。
男人并没有在意,顺手拿起剩下的那一截,继续一笔一划地写着。
细碎的粉笔灰打着旋儿落下,有些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像是一层细碎的寒霜。
这个在黑板上写字的男人,是徐强。
三年前,他辞去了江州市委书记的职务,谢绝了所有人的挽留,带着妻子苏晚晴,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红峰村。
没有欢送会。
没有鸣笛的专车。
甚至没有惊动宁山县委的任何一个人。
他来的时候,手里只提着一个装满了书和教案的帆布包。
从那天起,曾经在江南省官场呼风唤雨、令黑恶势力闻风丧胆的“官场煞星”,变成了这所希望小学的全科老师兼校长。
他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停下笔,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男人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清澈、透明、仿佛盛满了山泉水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淡然而又满足的笑容。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的这一章,道理都在这黑板上了。自强不息,不是让你们去跟别人争勇斗狠,而是让你们在面对困难的时候,脊梁骨永远不能弯。”
徐强的声音温润醇厚,透着一种能抚平人心躁动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再是权力的威压,而是一种历经繁华后的通透。
……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那是徐强亲手在操场旗杆下挂的一个老铜钟,声音悠扬。
“下课。二虎,带同学们去洗手准备吃午饭,今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不准剩饭啊。”徐强笑着叮嘱道。
“好嘞!徐校长!”
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冲出教室,操场上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徐强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下,看着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孩子,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芳香的空气。
这种日子,真踏实。
曾经在平江、在江州,他每天睁开眼就是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文件,还有防不胜防的暗算和博弈。
那时候的他,心是紧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准备射出杀敌的箭。
现在的他,弓弦松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重新接到了地气上。
“徐大书记,忙完了?”
一个温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徐强循声望去,苏晚晴正蹲在院子里的晾晒架旁。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亚麻长裙,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筐红彤彤的干辣椒,正一个一个细心地铺在匾里。
三年的乡村生活,并没有让这位曾经的省台“第一才女”变得粗糙,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致远的美感。
她放下了手中的摄像机,拿起了锅铲。
她放弃了京城的康庄大道,陪着他,在这片泥土地里扎下了根。
“今天太阳好,多晒点辣椒。你爱吃的辣椒酱快见底了。”苏晚晴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徐强甜甜一笑。
“晚晴,辛苦你了。”徐强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筐子。
“说这话就见外了啊,徐校长。”苏晚晴打趣道。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稚嫩的嬉闹声。
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长得跟徐强如出一辙,正光着小脚丫在泥地里打滚,浑身上下弄得跟泥猴子似的。
那是他们的儿子,徐朗。
“爸!你看我堆的碉堡!”小家伙兴奋地指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泥巴大喊。
徐强弯下腰,一把拎起泥猴子,故意板着脸道:“臭小子,又弄一身泥,看你妈怎么收拾你。”
“嘿嘿,爸你肯定会护着我的,对吧?”
父子俩在院子里闹成一团。
不远处,几个正扛着锄头路过的村民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都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徐校长,家里的土鸡蛋要是没了就言语一声,俺下午给您送一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