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几株苍翠的雪松,细碎地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桌角那杯由秘书小王刚刚泡好的明前龙井,还冒着袅袅白气。
省委书记赵刚,正靠在那张磨损得有些发亮的皮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加急送来的内参报告。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每一次声响,都像是在寂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秘书小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跟了赵刚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家领导现在的状态了。
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眼睛里,此时正交织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色彩。
是震惊?是无奈?
还是……一种憋不住的、想要放声大笑的荒诞感?
“呵……呵呵……”
终于,赵刚喉咙里挤出两声极其古怪的笑声。他把那份报告往桌上重重一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由于动作太急,滚烫的茶水险些烫着了舌尖。
“这小子,他妈的真是个妖孽啊!”
赵刚吐出一口浊气,指着报告上那一串惊心动魄的数字,对着小王笑骂道,“小王,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就是咱们那位‘辞职回乡、教书育人’的徐大书记干的好事!”
小王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凑近了些。
报告的抬头极其显眼:
《关于宁山县“绿能集团”违规征地及高层权力寻租事件的处理汇报》
“书记,我都看过了。”小王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看到这份通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经侦总队的人写错剧本了。”
“是啊,谁能想到呢?”
赵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晨略带凉意的风吹进来,试图压下心头那股子莫名的躁动。
“一个百亿产值的‘明星企业’,背后站着京城的影子,省里市里一路绿灯。结果呢?就因为想去红峰村强拆一所破小学,想去挖人家的祖坟,在短短七十二小时内,硬生生被一个手里只有粉笔头的村小校长给玩残了!”
赵刚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绿能集团在港股的市值,一夜之间蒸发了三十个亿!那是真金白银啊!叶枫那个疯子,三年前跟着徐强在开发区折腾,现在成了全国顶尖的投资大佬,结果强子一个电话,他连跨国会议都不开了,直接带着团队空降宁山去搞‘金融处刑’。还有孟德海,老孟这老小子更绝,为了给强子撑场子,直接带着省厅突击大队去抓人,连招呼都不跟我这个书记打一个!”
小王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这种规模的人力调动,在江南省历史上确实罕见。
“这还不算完。”赵刚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冽,“张志国,那个我原本还觉得挺稳重的县长,上任不到半年,就成了徐强的投名状。这叫什么?这叫‘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他走到桌边,手指在“徐强”两个字上用力地戳了戳。
“不,这叫‘猛虎下山’!他虽然脱了那身皮,虽然没了那个官衔。可他手里握着的,是整个江南省最锋利的一把无形的刀!那把刀的名字,叫民心,叫威望,叫老子带出来的那帮‘死忠粉’!”
赵刚越说越激动,竟然在大办公室里来回踱起步来,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书记,现在省里那些老同志都在议论。”小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刚的脸色,“说咱们江南省虽然您是一把手,但红峰村那位,才是真正的‘影子书记’。说他的人虽然躲在山沟沟里,但只要他皱皱眉,这全省的官场都得跟着抖三抖。”
“影子书记?呵呵,这帽子扣得可够大的。”
赵刚冷笑一声,眼神却异常清亮,“不过,他们说对了一半。徐强这小子,确实有这种翻云覆雨的本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思绪仿佛飞到了那个偏远的小山村。
他想起了三年前,徐强在他办公室里递交辞呈时的样子。
那时候,这小子鬓角生了白发,眼神里全是看透权力的疲惫。
他以为,红峰村能像一口温柔的古井,把这头杀气腾腾的猛虎给彻底化开,让他变成一个只会在黑板上写字、在田里锄地的普通人。
可现在看来,赵刚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金子就是金子,即便埋在最深的淤泥里,只要有一丝光照进去,它还是会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猛虎就是猛虎,即便收起了爪牙,披上了羊皮,可当有人敢在它睡觉的时候去拔胡须,它睁眼的那一刹那,依旧能让方圆百里的禽兽肝胆俱裂。
“小王。”赵刚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书记,您说。”小王立刻挺直了腰杆。
“你去准备一下。下周,我要去宁山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