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清晨,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发改委大院外的马路上,往日里排成长龙的豪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死一般的寂静。
徐强在那间堆满了报表的办公室内,整整坐了一夜。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最上面的几个还带着火星,在晨光中散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
“咚,咚咚。”
敲门声极其沉重,仿佛每一声都敲在了人的心口上。
小刘推门进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死死抓着一份刚从机要室拿出来的简报。那张纸微微颤抖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书记,他们……他们动手了。”小刘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音。
徐强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有的只是那种磨砺到了极致的平静。
“名单,拿过来。”
徐强伸出手,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显得有些僵硬。
小刘将那份绝密简报放在桌上。最显眼的,是标题下那密密麻麻、盖着几十个公章和签名的名单。
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
这是一封檄文。
一份由上百名所谓的“权威专家”、几十家因为改革而利益受损的大型企业主,甚至还有数位已经调往各部委任职的地方实力派官员,联合签署的“联名谏书”。
标题赫然写着:《关于紧急叫停九龙湾激进改革,并对徐强同志错误决策进行问责的联名信》。
“书记,您看这上面的罪名。”小刘指着其中一行,气得声音都变了调,“‘破坏国家金融安全’、‘人为制造社会动荡’、‘盲目推行乌托邦式经济政策’……他们甚至说您是‘潜伏在体制内的经济破坏者’!这哪里是写信,这分明是要拿刀子把您往死里捅啊!”
徐强一把抓过那份名单,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缓缓移过。
南方大鳄的代理人、被他砍掉药价回扣的巨头亲信、还有在宁山和江州被他挡了财路的豪门。这帮人,在那场由于改革引发的短暂经济阵痛中,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他们撕掉了最后一点伪善的皮囊,在那黑暗的角落里汇聚成了一股足以逆转时代的巨浪,咆哮着向徐强扑了过来。
“挺整齐的。”
徐强冷笑一声,随手将那份重逾千斤的名单扔在桌上。
“这帮人,平时争地皮、抢项目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掐死。
就在这时,赵勇也快步跑了进来。他现在的神情已经不能用焦虑来形容了,那是彻骨的恐惧。
“徐主任,消息已经在委里传开了!”赵勇一边擦冷汗一边低声说道,“刚才我去楼下领文件,那些原本跟咱们还有联系的处室,现在全都把门给反锁了。刘主任那边更是直接发了话,说在上级没有明确表态之前,专项小组的所有外调申请全部无限期搁置。”
“这是要把咱们彻底晾干?”小刘一拳砸在桌上,“这帮墙头草!当初强哥造出芯片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把咱们供起来。现在人家写封信,他们就先把自己关进棺材里了?”
“不怪他们。”徐强重新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眼神穿过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看向了远处那道古老的红墙。
“这封联名信只要送进了那道墙,在那些领导眼里,我徐强就不再是一个干活的疯子,而是一个能动摇他们根基的‘炸弹’。”
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再次传来了那种极其压抑、却又极其精准的脚步声。
两名身着深蓝色西装的男子,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他们没有佩戴任何证件,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代表着国家意志的冷峻,让原本喧闹的小刘瞬间闭上了嘴。
“徐强同志。”领头的男子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领导请你过去。”
小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发改委待了这么久,他太清楚这种“请”意味着什么了。那封联名信,终究还是起到了它预想中的作用。
“书记!”小刘上前一步,死死抓住徐强的衣袖,眼眶通红。
徐强站起身,动作缓慢而优雅地整了整那件已经有些起皱的衬衫领口。
他看着这两个像是来带路、又像是来押运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灿烂、也极其挑衅的冷笑。